直到现在,和田地区第二中学教师杜利刚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个晚自习后的瞬间。高一新生佧米然江·买买提从后排快步追上来,眼里闪着少有的光:“杜老师,我在新闻上看到国外在研究智能眼镜,咱们能不能试试?”
那时,佧米然江刚从克拉玛依的内初班回到和田读书不过两三个月。杜利刚愣了一下,随即脱口而出:“这个要是做出来,肯定能进国赛。”
“真的假的?”佧米然江眨着眼睛盯着杜利刚有些不敢相信。
其实杜利刚心里也没底——和田二中的学生大多来自周边县乡,有的孩子连电脑开机键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手里唯一的“家当”,是自己联系援疆老师买来的3D打印机和几块开源单片机,外加一间由普通教室亲手改造而成的创客空间。
但杜利刚始终相信:兴趣是最好的火种。每学期第一堂信息科技课,他从不急着讲编程,而是先发下一张调查表——你喜欢什么?对什么感兴趣?课后,他悄悄留意那些追上来提问的学生,也关注那些放学后仍赖在电脑前反复尝试的孩子。“特别是那种追着老师问的,他肯定非常上心。”杜利刚有自己的判断。

杜利刚(右一)和指导学生制作地震报警器。图片由本人提供
佧米然江就是这样被“盯上”的。那次问完智能眼镜的事后,寒假里佧米然江把自己关在家中埋头钻研,遇到不懂的就跑来找杜老师;杜利刚若也不懂,便带着他一起去网上查、去图书馆翻。有时佧米然江垂头丧气地说“老师,好像整不出来”,杜利刚就给他打气:“不可能。人家外国人能整出来,咱们也能,最早的四大发明可都是咱们老祖宗的。”
这种朴素的方法论贯穿始终。缺经费,杜利刚自掏腰包;缺资料,他深夜一页页检索网络,把晦涩的技术文档转化成图文并茂的校本讲义;学生项目卡壳,他便把问题抛回课堂,让其他小组一起头脑风暴——挑毛病、提建议,作品在反复碰撞中一点点臻于完善。

杜利刚(右一)和佧米然江·买买提在研究机械臂。图片由本人提供
2023年,佧米然江带着《AlE-Yes智能眼镜与网络人机交互系统》走进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全疆层层选拔,只推五件作品进国赛,佧米然江名列其中,最终夺得全国二等奖。
“如果不是有个零部件临时换掉了,其实有望冲一等奖。”杜利刚至今仍有些遗憾,但二等奖的分量同样沉甸甸——那是南疆首次在该赛事上获得国家级奖项。
更可贵的是,这副智能眼镜并未止步于赛场。杜利刚和学生们将维吾尔语、哈萨克语接入大语言模型,实现了三种语言的实时对话和物体识别,又联系皮山县的企业试用推广。如今这款仅65克、售价一千多元的眼镜,已帮助三十二名肢体残疾人和视障人士重新感知世界。有位试用者戴上后,声音发颤地说:“我看见阳光了。”
零的突破之后,路越走越宽。杜利刚培养的学生频频亮相国家级比赛,成绩斐然:2025年,张家铭携《星盾智穹Lite》闯入国赛,周锦华在海南文昌航天创新大赛摘得全国银奖,王雪松在浙江拿下全国劳动技能设计大赛金奖。一批又一批和田地区二中学子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国家级科创赛事的名单上。而就在几年前,和田地区参加科技创新大赛的作品总共只有三件;如今,报名数量已突破六百件。

杜利刚(右二)和学生一起参加第38届自治区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图片由本人提供
当年那个追着问智能眼镜的佧米然江,如今带着浓厚的兴趣考入新疆大学,学习机器人自动化专业。
杜利刚从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魔法”:“最主要就是发现学生对什么感兴趣,一旦有了兴趣,他就有动力,就会忘我地投入进去。”他顿了顿又说,“像佧米然江,我就跟后来的学生讲——当初我们也一穷二白,什么都没有,照样能走进国赛。只要你们有兴趣,咱们就一起上。”
这话里藏着一个基层科技教师最深的信念。南北疆确有差距,信息量、资源、科普场馆都比不上;但在杜利刚看来,“关键是兴趣,只要学生有那股想做事的劲头,其实大家都一样。”
如今,杜利刚最大的心愿就是带更多学生参加国赛。他发起成立的“和田地区二中青少年创客联盟”,已覆盖和田七县一市四十五所学校,一百二十名骨干教师在他的培训下成长起来。和田地区教育局专门设立了杜利刚老师的工作室,形成了辐射全地区的教育网络。
十四年前从甘肃来到和田,杜利刚的青丝已掺了白发,但初心从未更改——不能让南疆的孩子困在科技的鸿沟里。正如他常对学生说的那句话:
“咱们没有?不怕。咱们俩先闯一趟,闯出来了,咱们就有了。”
责任编辑:黄志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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