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一鸣 孙芳婷
9月13日,2026乌鲁木齐马拉松赛鸣枪开跑。
范泽阳混在跑者中间,戴着防护手套的双手扣住轮椅推圈,一下一下向前碾。
这是他的第5场马拉松。
终点,父母在等。但等他完赛的不仅有他们,还有新疆希望之家行者轮跑团的伙伴们——袁林、梁帅旗等,他们也报名了,没中签,但两天前,他们陪着范泽阳一起前往新疆国际会展中心领取了参赛包。备赛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也是陪练。
范泽阳是新疆希望之家行者轮跑团的成员。顾名思义,“都是坐轮椅,爱好跑马拉松的一群人。”范泽阳说。
门内,被困住的日子
范泽阳,今年29岁,是轮跑团里最小的一名“跑”者。
14岁那年,急性脊髓炎让范泽阳不得不离开校园。两条腿先后骨折,钢板打进去,骨质变脆。一次轻摔,可能卧床几个月。

9月11日,范泽阳来到新疆国际会展中心领取参赛包。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一鸣 摄
此后10多年,家是他主要的活动范围。宅着。很少出门。偶尔上街,别人瞥一眼,他就低头。
“这小伙子咋这么年轻,坐轮椅了。”他知道别人在说什么。
袁林人生的拐点比范泽阳来得更早些。他今年43岁,是轮跑团的副团长。20岁那年,上班时他意外摔伤,双腿从此无法行走。
他把自己封闭起来,多数时间待在屋子里,漫长的岁月里,他与电脑游戏为伴。“印象里,好像只有理发才会出门。”袁林说。
母亲寸步不离跟着他,“做什么都需要家人协助,烦躁、低落。那是最难的一段时间,我用了将近10年,才慢慢走出来。”回忆时,袁林眼圈还是会红。
改变从微信群中的一个提议开始。“我们残疾人有一个群,有天有人在群里问,有没有人想一起滑轮椅?”看到提议,袁林和梁帅旗就奔着头屯河谷森林公园去了。
当天,几人就商量成立了“轮滑小分队”。这也是轮跑团的雏形。
“大家的初衷是有个事干,能锻炼身体。”袁林说。可随着每天锻炼完在群里打卡,发视频,发照片。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也有越来越多人参加。
2024年,新疆希望之家行者轮跑团成立了。
“全疆有三十多人,乌鲁木齐十几人。”袁林说。
范泽阳是偶然加入轮跑团的。
“出门碰到了梁哥。”范泽阳说,聊了几句,知道了轮跑团。
范泽阳一直想走出自己的小世界,融入大社会,“但一个人会害怕,这次就像找到了组织,跑团成了第二个家。”范泽阳说。
第一次出门训练,家里不放心,一小时内范泽阳接了好几个电话。
“现在嘛,跟着他们‘浪’去吧。”范泽阳学着家里人的口气,笑了。
双手碾过赛道 从5公里到半马
2024年,伊犁河马拉松。那是轮跑团第一次参赛,大家商量着,只敢报5公里欢乐跑。
滑完,袁林手上磨出一片水泡。

9月13日,范泽阳参加2026乌鲁木齐马拉松半程项目。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孙芳婷 摄
“戴手套也磨。下坡太快,手这样攥着,就起泡。”他演示着。
可训练从没停下过。
“我们看电视上,人家也有滑着轮椅跑全马的,我们也行。”袁林说。
泡破了,结茧。茧厚了,再磨。
范泽阳还有过“泡中泡”的经历——第一个泡下面又顶出一个。
“磨也继续练。”他说。手在轮椅的推圈上一怼,直接出血。但滑完再说其他的。
“训练的时候,周围的人都在鼓励,都在喊加油。心里那股冲劲上来,也不疼了,干就完了。”范泽阳说。
距离一点点拉长。5公里,10公里,半马。训练场地那条5公里的上坡路,刚开始要滑1个半小时,后来一个小时,现在40分钟。
2025年,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十二师的马拉松。那是范泽阳的第一场,“我直接上的半马。”他语气中有掩不住的骄傲。
跑着跑着,一个陌生小伙子从后面跟上来。
“我跟你一起跑吧。”
对方是业余跑者,最好成绩一小时多。那天全程陪着范泽阳。范泽阳滑多快,他跑多快。上坡伸手推,一路都在旁边轻声喊着“加油”。
“他说感觉自己很幸运,能有这么一段经历,陪我整个跑下来。”
范泽阳回忆:“我也觉得幸运,第一次跑,就有人一路陪我帮我。”
今年4月,再一次走上伊犁河马拉松,袁林和范泽阳冲击了自己人生首个全马。
18公里处,袁林双手突然抽筋。动一下,疼一下,使不上劲。他停在路边。
范泽阳滑过来,给他按摩。两个人互相加油。
“要是我一个人,估计就放弃了。”袁林说。
其实范泽阳也不好受。两只胳膊疼,后来一只整个使不上劲,滑得特别慢。袁林在旁边喊:“加油啊,慢慢走啊。”
那天,两个人一起滑到了终点,安全完赛。
9月13日,乌鲁木齐。范泽阳和跑团的3名伙伴一起站上马拉松起跑线。
赛前热身时,不相识的跑者过来对他喊加油,和他击掌,还有人和他合影。“了不起,加油!”“你也是,加油。”
赛前1个月,他每天早上在小区旁边的路上滑10公里,回家还要举哑铃、拉弹力带。袁林和梁帅旗没中签,但训练,他们一直陪着。
赛场上,范泽阳吃力时,旁边好几个跑者同时伸手帮忙推。
“加油!”两边的观众也在喊。
范泽阳点头。手掌扣住推圈,继续往前。
没那么可怕 带更多人走出来
冲线那一刻,范泽阳摘下手套,掌心老茧一层叠着一层。
父母迎上来,递过水。

9月11日,领取参赛包时,范泽阳在新疆国际会展中心留影。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一鸣 摄
“范泽阳滑着轮椅冲过了终点,成绩2小时11分。”
把完赛信息发到群里,消息很快弹了出来。
“恭喜”“太好了,安全完赛”……
看着消息,范泽阳眼睛眯成一条缝。
“比平时训练成绩好些,很满意。”想了半天,范泽阳说,“马拉松不光让身体变健康了,还有……更热爱生活了。”
变化发生在很多人身上。
袁林以前不敢和人对视。别人看他一眼,他马上低头,心里发慌,“感觉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现在,他能从容地迎上目光。“因为知道那都是善意的。”
父母快70岁了。以前母亲24小时跟着他。现在他出去参加马拉松、出去参加活动,父母不用操心了。
“他们可以放心过自己的晚年生活了。”袁林说。
袁林他们还在拉更多人出来。
小佳(化名)从小生病,是范泽阳隔一条马路的邻居。他们也是在马路上碰见的,聊了聊,“硬”把她拉进跑团。
刚开始,小佳不愿意出来活动,可抵不住大家的热情,但活动时她总躲在角落。袁林和梁帅旗注意到了,悄悄让团里女生拉着她聊天,一次一次约出来。
“现在很好了呀,很自信,乐观的,爱说爱笑,她现在正在参加残疾人运动会的射箭比赛。”说到小佳的变化,袁林、梁帅旗和范泽阳都很开心。
轮跑团里,大家参与的运动不止马拉松。冰壶、垒球、射箭、举重。
“我们做这些,从家里走出来,在社会上展现自己,一半是挑战自己,另一半是给还困在家里的人看。”袁林说,“外面没那么可怕,希望有更多人走出来,融入社会。”
赛道有终点,人生的马拉松没有。
“就是呀,别害怕,轮子往前转,路不就出来了嘛。”范泽阳说。
责任编辑:杨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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