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一鸣 孙芳婷

　　9月13日清晨，天还黑着，2026乌鲁木齐马拉松赛现场已经热闹起来，各类方言声混着现场音乐冲进耳朵里。参赛选手大多在热身，压腿、原地开合跳、转肩、还有人对着镜头比耶。

　　7点半，鸣枪开跑。15000名跑者涌过起点线，挤满整条柏油赛道。

　　人群里，37岁的张祥惠什么也看不见。一根牵引绳攥在陪跑员卢建轩手里，身旁，张祥惠58岁的母亲何菊娥也迈开了步子。

　　同一时间，从A区出发的程冬梅按着自己的节奏跑着。跑马拉松的3年时间里，她减重50斤，如今赛场上的她，自信、从容，对着镜头介绍、记录着自己的又一场比赛。

　　79岁的王美琪夹在人流里，不显山不露水。从65岁跑到79岁，跑步这事儿就没停下来过。这已经是他参加的第292场全程马拉松。

　　同一条赛道，3个人，3个不同的故事。对他们而言，马拉松不是一场简单的比赛，是绝境里的出口，是蜕变后的证明，是活到79岁还不肯停下的脚步。

　　自救——“看不见，不等于人就废了”

　　起跑前，卢建轩就一直拉着张祥惠的手。

　　集结区人挤人，卢建轩把他护在身侧。“先把酸轻片吃了，安全完赛最重要。”说话间，他拧开水瓶递到张祥惠嘴边。

　　张祥惠患有先天性青光眼，视力一路下滑，到13岁，他眼里的光彻底灭了。甘肃陇南的大山里，父母带着他四处求医，能跑的地方都跑了，最后医生还是摇了摇头。

　　母亲何菊娥站在医院里，眼泪止不住，“是我的错，没给他一个好身体。”

　　失明后的日子，是一层一层往下坠的。

　　先是盼，家里没人的时候，张祥惠期盼着，“求奇迹，能让我重新看到。”

　　然后是怕，看惯了山和云的少年，被扔进无边黑暗里，“连翻身都不知道朝的是哪面。”

　　最后是绝望。失明后的第4个月，一袋老鼠药被揣进衣兜，揣了3个月。“每次摸到药，就想起父母，他们咋办，不好的念头就又压了回去。”

　　黑暗到来的第二年，张祥惠决定自救——跑步。理由简单：“眼睛已经坏了，身体不能再垮。”

　　家旁有一片草地，一百来米，长满野草。他凭着从前的记忆，迈开步子，可跑着跑着路线就偏了。头一个月他几乎天天摔，膝盖磕破，手掌擦出血，“爬起来接着跑。”

　　跑着跑着，堵在胸口的东西散了一些。

　　“后来觉得看不见，不等于人就废了。”张祥惠说。

　　之后，学会了按摩手艺的张祥惠离开了大山，闯事业那几年，跑步就搁置了。

　　直到2022年3月，他来到新疆乌鲁木齐，开了家盲人推拿店。

　　“工作太忙，身体就开始出毛病。”为了健康，张祥惠重新穿上跑鞋。

　　没人陪，母亲何菊娥就跟着他跑。很快，跑友就关注到了这名特殊的跑者。

　　“大家都想帮我，我可‘抢手’了。”张祥惠保持着一贯的幽默。

　　这次乌马，是卢建轩和张祥惠第二次搭档。

　　俩人相识在推拿店。

　　卢建轩是部队转业干部，2023年开始跑马拉松，因为训练量大，肌肉劳损，找到了张祥惠，聊着聊着，俩人就上了跑道。

　　“我以前没带过视障人群，能做的就是足够细心，保护好他。”卢建轩说。

　　俩人搭档时，基本没出现过意外情况。

　　“因为他细致，一厘米的起伏都会提醒。”张祥惠说。

　　信任就这么攒下来了。

　　2025年，俩人第一次搭档，参加吉木萨尔马拉松半程赛。跑到19公里时，张祥惠岔气了，每吸一口气肋下像被刀剜，脚步慢下来，停的念头往上涌。卢建轩看到搭档状态不佳，让他站着缓了一会儿，然后拽了拽绳子，张祥惠明白意思。剩下两公里，他咬着牙跑完了。

　　“我信他。”张祥惠说，“他带着我一点点突破了自己。”

　　真正的默契，在那根牵引绳上。

　　不用说话。绳子松着，说明张祥惠状态稳；绳子沉了、绷了，就是体能快到极限，得马上降速。他话多，说明还撑得住；一旦不吭声了，多半快撑不住了。

　　卢建轩对张祥惠的状态很熟悉。这是平日里总结出来的。

　　“他总感谢我，其实我也佩服他，普通人闭上眼睛，步子都不敢迈，他要在黑暗里跑42公里，我做不到的。”卢建轩说。

　　这次乌马，是张祥惠跑的第一个全马，“意义重大。”他说，身边几位跑友也很重视，除了卢建轩，还有一支10多人的“守护天团”。

　　前面有人开路，左右有人挡开人流，后面有人殿后，补给有人提前递到手上。

　　“可以说是一呼百应。”卢建轩说，“大家都很乐意帮忙，我们也希望有更多爱好跑步的视障者敢于迈出第一步，走上赛场。”

　　看着儿子身旁有这么多人，母亲何菊娥有说不完的感谢。

　　这一次，何菊娥也报了名，半马，58岁，第一次跑马拉松，“希望能完赛，多陪陪他。”

　　比赛开始了。卢建轩牵着张祥惠融进人潮，何菊娥也迈开了步子。一个看不见路，一个替他看路，一个用自己的方式陪着儿子。

　　蜕变——“人生就如一场马拉松”

　　9月13日6点20分，集结A区，程冬梅在热身，腕表显示着心率。

　　跑了18场半马，即将开赛，她依然紧张。

　　“但这次，激动和兴奋占了更多。”程冬梅说。她今年37岁，来自四川。3年前开始接触马拉松。

　　原因？“为了减重。”程冬梅回答。

　　10年前的程冬梅，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那时她刚生完二孩，体重骤然增长到150多斤。胳膊上留下了生长纹。

　　一次去买衣服，店员看了她一眼说：“不好意思，我们店里没有你能穿的尺码。”

　　“狠狠被刺激到。”程冬梅这样形容自己当时的感受。

　　那天下午她什么都没买，回了家，心里像被扎了一下。那段时间她状态很差，“人都有些抑郁了，不敢出门，在房子里会突然觉得天旋地转，恐惧感很强。”程冬梅说。

　　直到2018年，孩子上了幼儿园，程冬梅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决定试试跑步减肥。

　　“开始就是快走，后来开始慢跑。”她说。跑步带来的效果也开始显现，体重一点点往下掉，心态一点点变好。“有自信了，想上赛场看看自己的水平。”

　　2023年，她第一次报名半程马拉松。没想到，第一次尝试就起了放弃的念头。

　　“跑完累的啊，头皮发麻，腿瘸了好几天，楼梯都下不去……”程冬梅说，跑完坐在那里时她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跑马拉松了。”

　　但缓过劲儿来，她又回味起比赛时的感受。

　　“人生就如一场马拉松。”程冬梅说，痛苦，坚持，最后是蜕变。每一次跑完，都觉得自己又往前迈了一步。跑步让她把那个“被嫌弃”的自己丢在了过去。

　　之后，看到有比赛，她又报名了。

　　“进步很大的。这些年，我半马成绩从2小时30分跑进了1小时53分。”程冬梅说。

　　对3年前才开始跑马拉松的大众跑者来说，这个成绩不容易。

　　现在的她，体重减了50斤，整个人变得自信。以前不敢出门，现在不仅每天跑步，还带动了身边十几名女性一起跑，有人从快走开始，慢慢也能跑下5公里、10公里。

　　“看到她们的变化是最开心的。”程冬梅说，“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

　　这次来乌鲁木齐比赛，程冬梅尤其开心。她曾在乌鲁木齐生活过5年，10年前离开了。今年报了很多赛事都没中签，唯独乌鲁木齐中了。

　　“新疆就是我的福地。”10年后回到这里，程冬梅坦言：“城市发展太快了，好多地方认不出来。”

　　但没变的是新疆人的热情。

　　“这次不追求成绩，就想好好感受一下乌鲁木齐。这一路跑，一路看着城市景色，还有补给站点的各种美食，太享受了。”程冬梅说。

　　完赛后，她乘坐地铁回住处，车上一名女生看见她穿着赛服，非要给她让座。“小妹妹很可爱，她说我比赛辛苦了，让我好好休息。你看城市变了，但新疆人的热情没变过。”

　　坚持——“79岁跑马拉松是一种享受”

　　9月13日7点20分，2026乌鲁木齐马拉松起跑集结区。

　　王美琪俯下身，指尖勾住鞋带，打了个结实的结。直起身，双脚交替、原地小步跑跳，扩胸、舒展肩膀。

　　他手脚利落，看不出有79岁。

　　王美琪是本届赛事年纪最大的参赛者。全马最好成绩3小时57分。这场比赛，是他的第292场全程马拉松。

　　“我是退役老兵，1993年转业，跑步的习惯没断过。”王美琪说。他每天晨跑，路上常碰见年轻跑友，一来二去熟了，旁人劝他，去试试马拉松。

　　起初他心里犯怵，“那是专业运动员的事。我日常只跑10公里，够不上门槛吧。”话虽这么说，他却开始慢慢了解这项运动，“看到很多普通人都能参加，我也想试试。”

　　几个月后，好消息传来，报名的一场比赛中签了。

　　“那是2012年11月25日，北京马拉松。”这个日子，王美琪张口就报出来。

　　更有成就感的是，第一场全马，比一同训练的年轻人还快20多分钟。

　　此后，王美琪决定：只跑全马，不跑半马。

　　王美琪的百场马拉松进程也不断加快：第一个100场用了5年半，第二个100场用了5年，第三个100场预计3年。“今年12月之前，我就可以完成第三个百场全马了。”

　　近300场全马，他没有一次中途退赛。雨浇下来也好，坡道陡峻也好，别人能踏过去的路，他咬牙也要走完。

　　印象最深的是安徽那场比赛，大雨倾盆，土路泡成泥浆，上坡脚下打滑，下坡身子控制不住往下溜。满身泥水，他一步一步挪，硬是完赛。

　　“那时候好像回到了部队拉练一样。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说。

　　这次比赛，是王美琪第6次来新疆。他跑过乌鲁木齐、塔城、克拉玛依、吐鲁番，以及在一些景区的比赛。“新疆地域辽阔，赛里木湖跑起来，身心都松快。”王美琪介绍，接下来，石河子、阿克苏的两场赛事也已排进行程。

　　如今年岁上来，王美琪不再执念于速度，把安全完赛放在第一位。他给自己立下规矩：全程盯紧手表，心率不超150；最后10公里，跑走结合。

　　“全马跑不动了，跑半马，半马跑不动，就跑10公里，反正跑步不会停。”王美琪说。

　　家人的支持也托住了他漫长的跑马岁月。老伴、儿子只有一条底线：身体扛得住，就去跑。

　　“现在跑马，就是享受。”他说，享受体力耗尽之后，冲破身体边界的那一份酣畅。

　　7点半，比赛开始，万人脚步同时踩过赛道。一头花白的老兵迈开双腿，扎进奔涌向前的人流……

责任编辑：杨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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