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杏花的花期是短暂的,春色未浓便已化作春泥。但农家小院里那份殷殷情意,那棵百年老树下的相守,却比花期更长、更深。如枝头的花朵,不言不语,却彼此懂得。
● 李晓 / 文
早春三月,杏花悄然绽放。那一抹绯红,像衔着春信的鸟儿,轻轻落在枝头,把春的消息传遍四方。

三月的托克逊,万亩杏花如香雪漫天飞舞、竞相开放。资料图片
在新疆,杏花是春归来的信使。它从托克逊开始启程,一路向北,把春光洒满山野阡陌。每到三月中下旬,杏花便如霞似锦,开得铺天盖地。人们呼朋引伴,赶赴这场与春天的约会。
多年前踏春红柳河的往事,至今仍萦绕心头。那些人,那些事,随着每年的杏花季,缓缓绽放,温馨如初。
那年,我与几位姐妹相约,跟随一个户外团队去踏春。
我们走在乡间小路上,冬麦刚刚返青,薄薄地铺了一地嫩绿。泥土翻晒后的清香,混着春风,轻轻拂过面颊。走进一个村落时,大家被眼前的景致惊艳了——村落静卧在浅山怀里,土墙泛着暖阳的色泽,田垄整齐地延伸到村口。青绿的枝条从院墙边探出头来,在日光里轻轻摇曳。几声犬吠鸡鸣隐隐传来,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衬得这正午的村庄愈发幽静。
忽然,几株开满花的树闯进视线。“杏花!”不知是谁一声惊呼。大家像被春风卷起的花瓣,呼啦啦奔涌过去,笑声惊起了路边觅食的麻雀。有人踮起脚尖凑近花枝,深深呼吸;有人赶紧掏出手机,找最美的角度;还有人原地转着圈,恨不得把满树春光都装进眼里。正热闹间,远处隐约传来欢快的歌舞声。循声而去,我们走进一个小院——一家人正在欢聚。院子里的茶几上摆满了干果,两三位老人盘腿坐在毡毯上,含笑看着几个孩童在地上跳麦西热甫。看到我们,老人们热情招手,邀我们一起加入欢乐的歌舞。
告别小院,我们在峡谷间继续穿行。不知不觉中,又见杏花!
那是一片漫无边际的杏花林,花开如海。一簇簇,一枝枝,在枝头肆意怒放,清香在林间飘荡,令人心醉。每一棵树、每一枝丫、每一朵花,都各有姿态。我们拿出相机,拍花、拍人、拍景,忙得不亦乐乎。
不远处,几个农人正俯身侍弄葡萄架。吐鲁番的三月,正是早春农忙时节。他们把去岁埋于土中的葡萄藤蔓挖出,重新搭架、松土、固定。
我忍不住走上前。听到声音,一位大姐抬起头,笑着招呼:“你们是来看杏花的吗?我家里有一棵老杏树,是爷爷的爷爷种的,有一百多年了。刚开花两天,漂亮得很!”
“太好了!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大姐跟丈夫说了几句,便放下手里的活计,领着我们去看那棵老杏树。走出数百米,就看见了杏树粗壮的树干,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头繁花茂密,层层叠叠,如云似雪。大姐招呼我们在院子里的花毡床上坐下。
闲聊中得知,她叫古丽,五十多岁,两个孩子都已大学毕业,在乌鲁木齐工作。她和丈夫在村里种了二十亩葡萄园,每年葡萄成熟,都有客商提前预订,一年能收入十万元左右。将来,他们准备再承包二十亩,不断扩大规模。
“那你们忙得过来吗?”我问。
古丽笑了:“忙得过来。主要是春天起葡萄秧的时候,乡亲们都会来搭把手。实在忙了,就请几个工人。”
“孩子们在乌鲁木齐,想让你们去享福吧?”
“是啊,他们总说别种葡萄了,去城里住。”古丽顿了顿,望向那棵老杏树,“可我们哪儿也不想去。尤其是你买买提大哥,坚决不肯走。”这土墙院子已经翻新修葺过好几次,他们住惯了,看着这棵祖辈留下的杏树,心里觉得踏实、安宁。住得越久,越觉得幸福,越舍不得离开。
是啊,那棵树,早已不只是树。它是一个家庭为幸福打拼的见证,是平淡日子里的依恋,是游子回望的方向。它不说话,却见证了几代人的柴米油盐、三餐四季;当杏花绽放,满树繁花便是对守候者最美的回报。
曾经,我沉醉于唐诗宋词里的杏花:“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殊不知,在玉门关外的新疆大地,杏花亦能开成海、开成雪。
盛放于新疆大地的杏花,不与梅花争傲骨,不与桃花争艳名。在料峭春寒里,它自亭亭,本色清明。历经了寒冬风雪的淬炼,那一颗如雪的初心,在田园阡陌间、在农家果园里,安静如斯,明净纯粹。
而农家小院里舒朗的杏花,更有一种人间烟火的味道。或许,杏花的花期是短暂的,春色未浓便已化作春泥。但那份殷殷情意,那棵百年老树下的相守,却比花期更长、更深。如枝头的花朵,不言不语,却彼此懂得。
在民间,杏花有幸福、幸运之意。春天里,杏花一心只想把最美的祝福,留给寻常院落,留给那些晨起扫院、日暮而归的辛勤耕耘者。
杏花,开在枝头,也开在每个人的心里。多年后的每一个春天,当杏花再度绽放,我总会想起古丽家那棵百年老树,想起她说的那句话——看到杏花树,心里就踏实。
原来,有一种春天,叫杏花儿开;有一种深情,叫幸福守候。
责任编辑:高泽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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