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来看病,蹲着的李创业双手抓住脚踝,一扭,一扭,把身子挪到轮椅旁,撑上去坐好。这样,他就能平视病人。
这里是塔克拉玛干沙漠南部的新疆莎车县白什坎特镇,巴旦木花在4月初开得正盛。
“蹲行医生”李创业的诊所才开3个多月,300来平方米,分了分诊区、药房、输液室、生活区,门口写着“24小时应诊服务”。
李创业,因小儿麻痹症导致下肢瘫痪,依靠双手撑行,但凭借顽强毅力考取医学院,如今在新疆农村开办诊所,坚持为残疾人免费看病,为困难患者减免药费。
38岁的他,穿着几层衣服还不到38公斤。手掌上是厚厚的茧,手指头也比常人粗壮些。

诊所中的李创业。(受访者供图)
镇上及周边村子很多人知道,这个新诊所,对残疾人免费,对贫困的人医药费半价。
诊所这么搞,怎么活?
“残疾人、贫困病人毕竟是少数,能自负盈亏。”他说。有人给他捐款,他不收。
正说着话,一个父亲带着儿子推门进来,孩子上七年级,咳嗽,脸通红。李创业放下手里没吃完的馕,量体温,看喉咙,取药。价钱比药店低不少。
“学生来,都是低价。”他把药递过去,补了一句,“你要保证好好学习,不然下次不给你治。”孩子的父亲咧嘴笑了。

4月2日,李创业(左)正在坐诊看病,护士帕提古丽·扎克尔翻译当地老乡的话。新华社记者 杜刚 摄
诊所刚开时,当地人也疑惑,这个自己都蹲着走的人,能看病吗?
口碑慢慢打开了。越来越多的群众找他看病,谁都欢迎医疗水平高、价格公道的医生。
村里有3个80多岁的老人,出不了门,年轻人出门打工了,没人带他们看病。李创业听后,收拾药箱就走。
他蹲着挪到轮椅旁,撑上去,到门口再下来,蹲着一扭一扭挪进去。量血压、测血糖、开药,没收钱。
诊所里有名医生,叫王亚萍,从河南来这里上班、学习。她看到,李创业常常一个馕、一杯水就是一顿饭。
刚开业那阵子太忙了,他头发很长,又瘦又黑,谁看了都心疼。但他跟家人视频的时候,却只给他们看宽敞明亮的诊所。
生活上的难事,他从来不说。
母亲在河南农村老家,不识字,但会刷短视频。
“俺儿虽然腿不能动,但俺也骄傲。”母亲记得,在院子里,9岁的儿子对她说,“活着没意思”。如今,说这句话的李创业停不下来了,很多人说他“活得最有状态”。
一天睡4个小时,不坐诊的时候就翻医学书籍。“在农村,什么病都有。不多学一点,怕给人看错了。”
这份心思,是有来处的。
他7个月大时,被误诊,导致小儿麻痹。1岁到9岁,家里一直在反反复复借钱、还钱,给他治病。腿上留了4个刀口,最长的30多厘米。“现在看,没用。”
“小时候介意别人叫我瘸子。现在不介意了,我确实是个残疾人。”
9岁那年秋天,李创业被人骗走,开始了7年的流浪乞讨。挨打,受冻,每天靠双手爬行,一个月挣100块钱。“沿着铁路线,咱们国家大部分城市走遍了。”16岁,他找到机会回家。
对于那7年,他没有生出恨。
“长了见识,也帮父母还了一部分债。”
除了那7年,后面遇到的学校、老师、同学都对他好,比如减免学费,背他上楼。所以,他也想对别人好。
回家后,他连着跳级读书,目标明确:学医。
2013年,李创业考入商丘医学高等专科学校,2016年通过专升本考试,被河南大学民生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录取。
大学辅导员吴金鸽记得,李创业学习刻苦,拿了奖学金,却省下来帮助更困难的人。他当选心理委员,是同学们公认的“知心大哥”。2018年,他实现了心愿,入了党。
来新疆前,他在网上有些名气。靠自己拍短视频,挣了些钱。“挣钱不难,走走路就有几万点赞。但我不开心。”
从2008年第一笔捐给汶川地震灾民58.5元后,他累计捐了20多万元。
有公司想把他包装成网红,坐在镜头前,展示身体的缺陷,讲述苦难,打赏就来了。
“我的梦想一直是当医生,没变过,只是身体残疾了。”他拒绝“网红”这个标签,但也不排斥流量。别人拍他的视频火了,他不拦着。
“让更多人看到,就能鼓舞更多人。”只是,他决不卖惨。
他刻苦啃教材,考取了执业医师资格证,曾经去云南的一个乡镇上开过诊所,可惜没成功。
2025年,李创业坐了61个小时火车,从河南来到新疆。在一个老乡的帮助下,开了这间诊所。
他要证明,除了不能直立行走,他和别人没有区别。
2016年,专升本考完第二天,他就去了泰山。别人爬4小时的路,他爬了5天4夜。陡峭的山道上,别人用脚,他用手撑着台阶,把身体往上拔。
路途没有卖水的时候,就低下头喝地上的雨水。累了,就靠在树边睡一会儿。两个月,他陆陆续续爬了五岳和黄山,磨破了16双手套、6双鞋、12条裤子。脚趾的皮磨破了,几乎能看到骨头。

李创业爬泰山时的照片。(受访者供图)
为啥非得找这个罪受?
“锻炼自己,想到山顶看看,感受‘会当凌绝顶’。想让别人看看,我站不起来,但你们能去的地方,我也能去。”
其实,他最头疼的还是出门。
新疆地广人稀,去哪儿都要靠别人的车。他行动慢,还要搬轮椅,频频被拒载。
今年,他用16天考了针对残疾人的C5驾照,打算买辆二手车,给自己挣一份出行自由。
2014年11月,他去红十字会办了遗体捐献,供医学研究。“我得这个病,让国家研究我,找到原因。让以后的小孩不再有人站不起来了。”他说。
问他想过将来没有?
“我把诊所开好,还得培养医生。这个地方如果发展起来,就去更需要我的地方。”
夜已深,他还在忙活,一扭,一扭。(记者杜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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