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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热爱我的家乡 深入骨髓” 红衣策马化春风 追忆贺娇龙
2026-04-06 10:17 央视新闻客户端

  2025年12月,贺娇龙为宣传新疆昭苏的雾凇拍摄了一个短视频。摄影师海沙尔说,那天昭苏的雾凇特别好,他们想拍一条安静的视频。没有人能预料,不到一个月后的2026年1月14日,因拍摄宣传视频时意外坠马,贺娇龙的生命定格在了47岁。

  记者:您当时第一时间得到这个消息什么反应?

  新疆伊犁州文旅局干部 贺娇龙团队摄影师 海沙尔·波尔那力:我现在还没走出来,满脑子都是,我电脑里面80%以上全是贺主任的视频,满桌面都是,资料库都是,还有好多素材都还没发出来,主任就走了。

  新疆昭苏县委宣传部副部长 哈丽娜·哈帕尔:我不敢相信,我觉得不可能。我在昭苏见了三次她从马上摔下来,我见到了,我也想到她肯定是哪个地方,可能摔得特别不好。

  贺娇龙徒弟 助农主播 周洁:那个时候车里安静到,感觉一根针落地都能听见,但是我觉得大家的哭声,应该是震耳欲聋的。

  贺娇龙出生在昭苏县,是知青的后代,曾经先后在昭苏县、伊犁州以及乌鲁木齐市担任乡镇党委书记、副县长、文旅局副局长,以及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农产品品牌建设与产销服务中心主任。在生命的最后五年中,她把大量的业余时间用于直播,鲜衣怒马奔腾于雪原之上的矫健身影,使她走红于网络,帮她完成了把流量转换为农产品销售的闭环。其实,这并不是贺娇龙第一次在拍摄视频时坠马。只是这一次,她再也没有站起来。

  海沙尔,伊犁州文旅局宣传处干部。从2020年11月那条“策马雪原”的视频开始,他成了贺娇龙团队的核心摄影师。

  记者:那个时候为什么会选择您呢?

  海沙尔:因为那时候我也在抖音上宣传昭苏,家乡的美食美景之类的,喜欢拍马,每年昭苏县有个天马节组委会,那时候组委会就是贺娇龙主任负责,那时候跟她交集的时间多,她也知道我喜欢拍,热爱拍摄。

  2020年,贺娇龙担任主管旅游的副县长,海沙尔在昭苏县融媒体中心做摄像。“策马雪原”这段视频,是海沙尔第一次为贺娇龙拍摄骑马的视频。

  记者:当时拍摄顺利吗?

  海沙尔:现在想起来不太顺利。

  记者:是因为什么?

  海沙尔: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拍,大家跑的姿势跑的方向也都有点乱,比如说本来我们想的是三个人统一跑,但是跑起来的时候,因为贺主任控制不住马,那两位网红跑得太快了,大家都互相跟不上,我们就在那不知道拍谁,然后就单独拍贺县长。

  记者:第一次拍摄,虽然说不是特别顺利,但是播出的效果还不错。

  海沙尔:对,我们是下班之前发的,发完之后,第二天一下子点赞几十万,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点赞,贺主任也激动地给我打电话说,昭苏县刚好是天马的故乡,我们以后宣传旅游业也好,农业也好,我们就尽量骑马,以策马奔腾,来把家乡的景区、农产品带出来。

  这条视频创下6亿次播放量,偏远的昭苏一夜爆红,贺娇龙的抖音账号获得百万关注。

  哈丽娜·哈帕尔:她觉得把昭苏的冬天一定要宣传出去,不然旅游旺季已经过去了,冬天干啥呢?

  哈丽娜·哈帕尔是当时昭苏县文旅局副局长。她和贺娇龙认识十几年,是上下级,也是宣传推广昭苏的战友。

  哈丽娜·哈帕尔:我们每年融媒体,都会做很多短视频的产品宣推,没有哪个短视频,像贺主任这样子出圈,把昭苏的影响力在线上一下子达到,搜“昭苏”两个字就上亿。

  这波实打实的流量,让贺娇龙似乎找到了推广昭苏的密码,也让她忘记了零下二十多摄氏度疾驰马背上刺骨的寒风,以及潜在的危险,因为正像海沙尔说的,贺娇龙并不是一个专业骑手。

  记者:您刚才也说,她并不是一个专业的骑手,长时间的拍摄过程中,有没有一些失误,比如骑马的时候遇到过什么问题?

  海沙尔:我们从第一次到现在,后来我算了一下,她摔了五次,加上最后一次。

  记者:第一次摔是在什么场合下?

  海沙尔:第一次摔是天马浴河的时候。

  昭苏,位于伊犁河谷,是著名的中国天马之乡。天马浴河是当地为开发旅游打造的展示性节目。2021年7月,贺娇龙决定策马加入这一场景中的马群。

  海沙尔:当时我用无人机拍的过程中,有一匹小马摔倒在河里面,主任的马跳过去的时候,它突然起来,她整个人摔进河里面,我们也特别害怕。

  记者:但是我看当时视频里,她直接上来以后又走过来了。

  海沙尔:她上来之后就抖一下衣服,把脸上的泥巴简单擦一下,然后就说换一匹马再来一次,我们就当场换了一匹马再来,她在那来回跑了好几趟,把这条视频拍完。

  哈丽娜·哈帕尔:六月份昭苏的河水,还是相当冰凉,因为本来就是融雪性的河流。剪辑视频的时候,我看到我就特别害怕,我说你怎么掉到水里去了,我说万一哪个马踩踏到你咋办。

  这条视频,把贺娇龙从马上跌落河中的一幕放在了开头,视频发出来以后,再次引爆了昭苏。

  海沙尔:当时我和贺主任一块商量,她说摔下来的那一刻放到前面,结果第一时间就抓住了观众。湿地公园景区,昭苏县的4A级景区,以前人特别少,基本上没有人,天马浴河表演一天一场,这条视频火了之后,每天湿地公园涌来上万游客,天马浴河的次数一天增加到五六场,好多牧民都在那摆摊,卖马奶酒之类的,实实在在地尝到了旅游红利。

  但是那次坠马,也让贺娇龙实实在在地受伤了,尽管她没有因为受伤停止拍摄。

  海沙尔:我是第二天才知道的,她直播结束后,回到家躺下的时候,她就知道肋骨疼,然后就不太舒服,去医院检查了一下。说的是肋骨骨折,胸腔积液。

  记者:那按照您的描述,其实那种场景下是非常危险的。

  海沙尔:7月份昭苏最热的时候,冰川融化,融到河里面涨水的时候,容易摔倒,马跑起来费劲。

  记者:您那时候劝过她吗,比如说你也不是专业的骑手,老是这么拍骑马的视频面临风险。

  海沙尔:第一次摔完以后,我们就说不拍了,再不拍了,后面我们加一些空镜头替换一些。她说不行,后面主任也在学骑马,提高骑马技术。她跟我也说,这一百多万粉丝都喜欢我骑马,如果突然一天我不拍骑马,有可能掉粉,或者有可能直播带货流量上不来,她每一次直播带货之前,都发一条骑马的视频来预热这一次的直播。

  对流量的渴望始于2020年5月20日。那一年新冠疫情袭来。对于高度依赖旅游和传统线下销售的昭苏,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万亩油菜花在寂寞中绽放,肥美的牛羊困在圈里,香甜的蜂蜜无人问津,工厂榨好的菜籽油堆成了山。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贺娇龙开启了县长直播带货。

  贺娇龙:2020年5月20日,我开启了第一场直播。这个工作特别虐,每个月都会排一次名。在接下来的每个月,我的排名全部在倒数几名。

  第一场直播,直播间只有十几个人。从0到1的冷启动,只能用直播时长的堆积去换取。开办菜籽油厂的张永成见证了这个过程。

  某粮油公司董事长 张永成:直播的时候,群里面就五六十个人,最多的时候两百多个人。她就那样子天天在播。她胃又不好,天天哭鼻子,哭完鼻子擦完眼泪就继续播。她每天还要去播,一播五六个小时,没有停。还要拍短视频。

  贺娇龙:老百姓嘲笑过我,你还带货呢,看你那几个粉丝,这个话是很扎心的,要强的我,不接受这个结果。平时工作又比较忙,那怎么办,为了不影响工作,我就每天早晨6时30分起来,7时开始直播,播到9时30分刚好两个半小时,我就去上班。这样持续了半年,我积累了50万粉丝。

  半年时间里,每天清晨7时,贺娇龙直播间里的灯准时亮起。昭苏与疆外其他城市有两个小时的时差,上午10时才上班,2个半小时的早场直播刚好不影响上班。每天晚上下班后播到深夜。转折发生在2020年10月。

  张永成:2020年10月份,那一天是我们高光的一天。

  贺娇龙:我们那一场,把昭苏县的蜂蜜,奶酪,粉条,菜籽油,卖了200万元。这一刻我们县里的干部群众高兴极了,我和我的团队也高兴极了,我们终于成功了。

  张永成:当时我们约定过,她说老张你能做到80岁,能把这个产品做出来,做成新疆知名品牌,全国知名品牌。她走了,我们还要继续,我一定会做出来,等我成功的那一天,我会亲自到坟头跟她说。

  如今,张永成的企业年产值从2000万增长到2亿元,带动三万多农户增收。他记得贺娇龙的工作方式,每次来厂里,就进车间,看生产、看原料、看包装,问得特别仔细。

  从昭苏的菜籽油,到伊犁的蜂蜜,再到全疆的红枣,核桃,葡萄干——贺娇龙的直播间,成了新疆农产品的窗口。伊犁州菊帕尔残疾人手工业基地,疫情期间货物积压,六十多名残疾职工面临断薪。他们请来了贺娇龙。

  一场直播,将产品卖出去了21万多元,职工们的工资都有了保障。

  贺娇龙:我是一名公职人员,我是一名党员,我们党员为人民服务,不是喊在嘴上的,写在纸上的,我们是要拿出实际行动的。我们所有公职人员,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好山好水必须要有好的流量,让更多的人了解,我们这么好的资源和这么好的农产品。

  正因为了解流量的重要性,也了解如何获取流量,贺娇龙选择了拍摄策马奔腾的视频,流量增长,危险也在增加,但她不能停下来。

  海沙尔:刚开始的时候,纯热爱干这件事,我们拍摄文旅宣传,刚好贺主任直播带货,直播带货下来之后,她的所有收入,没有佣金,全走公益。

  从直播第一天起,贺娇龙就立下铁律:纯公益,零佣金,个人绝不从中牟利。所有直播打赏和收益,全部存入她牵头设立的公益站,每一笔用途都清晰可查。据统计,贺娇龙先后联合爱心人士捐款捐物1110.6万元,帮扶困难群众,福利院孤儿,改善乡村基础设施。

  海沙尔:她到昭苏的时候,第一时间去昭苏县福利院,去看望那些孩子。每一次去慰问的时候,做公益的时候,看到这些弱势群体、残疾人,他们受到她的慰问之后的场景,觉得我们做的这件事是挺有意义的事,必须坚持。有一次我亲眼看到过的场景,就是在乌鲁木齐,刚好三八国际劳动妇女节的时候,慰问物流公司的女同志们,把公益活动弄完,最后走的时候主任问她们,你们还有没有话跟我说的?那里的大姐,阿姨们都在跟她说,希望你天天直播,她们说如果你天天直播,直播的次数多了,我们的工资高,如果哪一天你不直播了,那我们就可能面临失业,有可能工资拿不到。主任也在说,你们也看到了这种场景,所以我们这件事不能停,谁也不能掉队。

  海沙尔说,那一刻他才明白,贺娇龙为什么不喊累。不是她不累,也不是她不怕危险,而是她身后站着太多人——等着发工资的工人、等着卖货的农户、等着她去看望的孩子。她停不下来。她深知单凭一己之力无法完成,于是开始培养年轻人。周洁,就是她培养的众多主播之一。

  记者:你以前做什么的?

  周洁:大学毕业起,我就跟着贺主任在做直播。当时贺主任说过,新疆农产品靠她一个人是走不出去的,我们需要千千万万个星星,才能汇聚成一团火。

  记者:但是她又有正式的政府工作,那她能够很快适应介绍你们产品的这种工作吗?

  周洁:对于我们昭苏的产品,她不需要适应,因为她已经很了解了,因为在她去昭苏县做副县长的前十年,她是一个乡镇的党委书记,那个时候其实她已经对于我们昭苏县内的一些厂家、产品、农作物都了解得非常透彻,她不需要背台词,她是扎根在乡镇十年的老农民了。

  尽管如此,周洁仍然感觉到了贺娇龙的害怕,或者叫敬畏之心。

  周洁:她虽然表面上不去表现这些东西,但是她会在私下里去不断反复问,你们的奶酪,确定是鲜牛奶做的,不能去骗消费者,你们奶酪到底怎么去制作的,所有的制作过程必须详细给我说,会在私下里去一遍一遍重复这些事情。她给我说过一句特别,也是让我受益终身的一句话,自己不吃不喝的东西,不要推荐给消费者。你的镜头不是为了你的美,你的镜头要对准田间地头,因为我们宣传的是农产品,农产品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你都不知道它怎么长出来的你怎么去做好这个产品的推荐。所以为什么她说过,她去过最多的地方就是田间地头,带着我也是一遍一遍走了很多很多地方。

  当贺娇龙的直播越做越火,伴随名气而来的,还有质疑。有人质疑她个人牟利,也有人质疑她不务正业,利用上班时间拍视频、直播带货博眼球。但实际上,她所有这些付出,都是在非工作时间完成的。

  哈丽娜:很多人都质疑,你作为公职人员,作秀了,自己挣钱了什么什么的。但是她的账户是公开的,她说了一遍又一遍,她很多东西是特别透明的。后来我们也特别心疼她,就说你可以不去做网红,你是国家干部,你也可以做别的事情。她就觉得我们特别不理解她,她说我是公职人员,人民不光是在线下,线上也是人民,我也在做对人民有利的事情。

  海沙尔:她经常说我不是网红,我家乡的大好河山,我们的农产品才是网红。我们做这个账号,首先你得有这个人,这个人身上有知名度、有人气才把这个事情做起来,才能把家乡宣传好,宣传家乡的大好河山,带好自己的产品。

  记者:也就是所有的委屈自己一个人去消化?

  海沙尔:反正在我们工作当中、拍摄当中看不到她低落的一面。有可能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这一面,有可能她不在我们身边,一个人的时候特别难受,那时候自己静下来消化这种委屈。

  记者:但内心还是要承受一些委屈的。

  哈丽娜·哈帕尔:对,她也是个普通的人,那么多人去攻击,但是她都挺过去了。所以她是一个勇敢的人,真的,在我心目中她也是个特别勇敢的人。她真的深沉地爱着昭苏。

  记者:为什么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呢?

  哈丽娜·哈帕尔:我觉得可能她出生在昭苏,她从小生活在昭苏,她见过她父辈们在昭苏的努力。

  贺娇龙曾经走出过家乡,大学毕业后,她选择返回昭苏,并说出了那句此后被多次引用的一句话——我们学的十八般武艺,受到的高等教育,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摆脱贫困的家乡,而是为了让家乡摆脱贫困。她从最基层的办事员做起,在2012年成为天山乡党委书记。

  天山乡,就是现在的昭苏县胡松图喀尔逊蒙古族乡,也是贺娇龙生前最牵挂的地方,这里曾是昭苏县最偏远的“角落”。

  昭苏县胡松图喀尔逊蒙古族乡喀拉苏村村民 汪太玲:以前的房子都特别矮,外面是砖包皮的小砖房,过去路也不行,开春一化雪,牛粪特别多,没有干净的鞋。

  改变,从一双沾满泥土的脚开始。贺娇龙把自己“钉”在了这片土地上,跑资金、要项目、做规划,石子路变水泥路,土房变砖房,砖房变小楼。那个曾经的乡村竟成了全县第一个全部住上砖瓦房、最干净整洁的乡镇。

  贺娇龙:这六年来,我一个月只洗一次澡,冬天很冷,每天晚上我就穿着羽绒服入睡。乡里的群众和干部说,贺书记对捡垃圾有执念。刚开始捡垃圾很多人他们都质疑我,后来我们乡变成了全县最干净的乡镇,我们乡是全县第一个全部住上了砖瓦房的乡镇,乡里的老百姓和干部,他们认可了我。

  但最让贺娇龙终生难忘的,不是这些项目,而是一个人和一碗饭。

  贺娇龙:乡里给我们做饭的大姐,这个大姐不管我工作多晚回到乡里,灶台上总会有一碗饭,是扣着的,是她给我留的那碗饭。这一生中,大家都说妈妈做的饭是最香的,但是这六年,这个大姐给我留的那碗饭,是最香的。

  贺娇龙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那六年虽然苦,但她心里是暖的,因为她被老百姓认可了。她后来做直播、拍视频,一次次从马背上摔下来又爬上去,归根结底,是为了对得起那碗扣着的饭,对得起那些把她当女儿的人。

  贺娇龙:我热爱我的家乡,深入骨髓,我愿意用我的辛苦指数,换来当地群众的幸福指数。

  在天山乡,贺娇龙还默默帮扶了一个困难家庭11年。那时她在团委工作,工资不高。

  哈丽娜:她走了以后,有一个老百姓去送她。她帮扶这家人帮扶了11年,那时候她在团委工作,她自己的工资收入也不高,每年要给这家人800块钱,那个时候低保也就300多块钱。她对这家的女儿,每年冬季、夏季的衣服,后来上学以后,每年3000块钱的学费。

  2016年11月,贺娇龙任昭苏县景区管委会主任。上任第一天,她首先处置的,是景区厕所。当时,哈丽娜是昭苏县旅游局副局长。

  哈丽娜·哈帕尔:她就说,现在所有的景区都有厕所,你首先要做到厕所的三无,要达到无污渍、无异味、无涂鸦,这是我们力所能及能做到的事情。我们当时有两个服务区,在我们县城的一个是乌孙山服务区,一个是白马服务区。她当时就跟我讲这两个厕所必须有人管,她说我任乌孙山服务区的厕所所长,你任白马服务区的厕所所长。只要别人投诉,都会打到我们的手机上,我们留了我们自己的联系方式。我当时还把我们的照片,贴到厕所管理那一栏里面。

  记者:当了厕所的所长之后,会有什么样的影响和改变?

  哈丽娜·哈帕尔:如果电话打到贺主任那,那就说明那里的环境卫生肯定没有做好。要我在乌孙山服务区工作的话,我肯定每天要把我的厕所的问题收拾得干干净净,我不可能让游客把电话打到贺主任那里。所以当时景区那些中层管理人员就对环境卫生这块特别注重。

  一个景区管委会主任,亲自当厕所所长。当时,很多人不理解。但贺娇龙说,厕所都管不好,还谈什么旅游?与此同时,贺娇龙喜欢深挖昭苏的故事。

  2017年,她负责天马节,带着团队去全国各地推介昭苏。那一年,草原石人景区从一年收入七八万增长到二十二万。基层的摸爬滚打给了她登上更大舞台的经验。2017年底,贺娇龙任昭苏县副县长;2021年,她调任伊犁州文旅局副局长;2023年,她被任命为自治区农产品品牌建设与产销服务中心主任,主导建立“品味新疆”区域公用品牌。岗位在变,初心未改,只是她更忙了。

  周洁:我最后一次见她的时候,是她出事前两天的周五。在周五之前,她每天都在坐飞机。在周五那天,她才坐了5个小时的飞机飞回来,下午差不多是5时多才落地乌鲁木齐。我晚上7时下班,当时领导安排我去学习,我下班就立刻赶去一个直播基地,发现贺主任在那里,在帮着那些小主播直播,去帮着他们推荐新疆农产品。那时候的她才工作完,从飞机上落地两个小时,她连行李都没回家放,就立刻去直播了,在那里又陪他们播到深夜。

  记者:有那么必须和急迫吗?

  周洁:没有那么急迫,也没有人要求她必须去。她觉得她在大众视野里出现多,大家看到她的脸就信任她的产品,所以她会尽可能地多出镜。不管是在她自己的直播间,还是说在我们这些小主播直播间,只要她有时间,她都会来。

  还有一次在上海直播,贺娇龙整整播了17个小时。

  周洁:那天播了17个小时,中途不下播。她说我们站这儿多站一会儿,就多一个农民的产品被卖出去。那天我们从早晨8时半开播,一直播到晚上2时。你别看她那么瘦,就是因为她的小腿,已经静脉曲张很严重了,所以她从来不穿小裙子,她都穿的是长裙,她也不想让大家看到,她也从来都不说。而且包括说她的嗓子,其实直播对嗓子是非常严重的损伤,她的嗓子基本上声带已经坏了。到后来2024年那会儿,她基本上都要靠药物维持的。她有一个喷雾,还有一个药丸,每一次一旦播的时间特别久了以后,很多细心的粉丝会发现,她会出来一下,就是为了去吃药、喷那个喷雾。

  海沙尔:农旅融合,一边是宣传旅游业,一边是给账号带来流量。流量来了,我们就用流量来卖我们的农产品。卖的过程中、直播的过程中带来的打赏收入,回到贺县长昭苏的公益基金里面,后面我们就做公益活动、慰问这块,从基金里面拿钱去慰问。

  记者:承受着这么多压力,有时候会觉得累吗?

  海沙尔:确实累,但是我们目标一致。

  记者:目标一致的方向是什么?

  海沙尔:我们都想把我们的家乡宣传好,把我们的爱传递到更多的人。

  远大的目标经过分解,拍摄短视频是其中不可绕过的步骤。目睹贺娇龙四次坠马的海沙尔,只能小心再小心,试图用细致的准备工作降低拍摄中的风险。

  海沙尔:明天要拍摄的时候,我提前把拍摄的地点选好。她骑马拍之前,我来试骑一下,主任也在旁边看着。我就骑一圈,把拍摄的一条线路跑一圈,刚好让这匹马知道它的线路是什么样的。我看看这匹马的马头轻不轻,马镫安不安全,觉得这匹马安全了,我就交给主任去骑,我就换一匹马去骑。第一次跟她并排去拍,来回拍两次。

  记者:这样的好处是?

  海沙尔:这样跟她在一起拍的时候,一边是第一视角,抓上她真实的策马奔腾震撼的一面。更重要的是,我就可以在她的马失控的时候,或者出现别的情况的时候,我可以第一时间抓她的马。

  但命运,没有给贺娇龙再一次站起来的机会。2026年1月11日,北疆最寒冷的时节,为了拍摄博乐市的农产品推广素材,她再次跨上马背。这一次,骏马失蹄。

  记者:最后一次在博乐市拍摄的时候,您不在?

  海沙尔:当时我刚好在上班,在工作上离不开。我就知道他们在博乐拍。第二天上午的时候,突然我们那边团队的小伙子给我打电话说,主任从马上摔下来了,特别严重。我就赶过去,赶到医院,赶不上,前一秒就进到ICU里面。我们就在那等了一个晚上,也知道了情况。

  周洁:去尼勒克拍三文鱼的时候,她骑摩托艇差点掉水里;上次拍红枣,她骑三轮摩托车,三轮摩托车差点撞到大车上面;200米高的吊床。她从来不在我们跟前展示她的害怕、她的惶恐,她都会说:没事呀,这不是好着呢吗?因为她以前就摔过好几次,没什么事,我们也是侥幸,就觉得这次应该跟以前一样。

  1月14日,贺娇龙终因伤势过重离世。1月16日,超过500名干部群众为她送行。人们看到,在事故发生前五天,2026年1月6日,贺娇龙发了最后一条朋友圈:“不是所有坚持都能抵御岁月,但若为热爱,便所向披靡。”

  周洁:最后一眼看她是到了昭苏县,要把她送到殡仪馆。她从ICU出来,医生把布给她盖好,好像床上没躺人。她特别瘦、特别薄,感觉那个床推出来,像是空的一样。她才40公斤,感觉她坐在马上,都得被马颠下来的那种感觉。

  海沙尔:前面三天我都没睡觉,睡不了觉。第四天的时候,我就大声去哭,把自己释放出来。我也跟她说了几句话,哪怕她再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不再去冒险,不再让她去拍冒险的骑马的视频。

  记者:如果有一个平行时空对话的机会,你想对她说什么?

  周洁:我特别想说大姐,我们都会好好的,你要开心,别再这么累了,希望你能睡好觉、吃好饭。今年好不容易慢慢好起来了,“品味新疆”也好起来了,我们这些小主播也都好起来了,大家都好起来了,大姐她看不见了。

  海沙尔:主任走之后,前段时间自己有点迷茫,今后要怎么做。后来也想通了,她就像一束光一样、一面旗一样,就在前方。我们冲着这座山去,朝着这个方向去做,继续走是正确的。

  2026年2月,云南省农科院将自主培育两年半的月季新品种,命名为“娇龙”,花语是:“若为热爱,便所向披靡”。两株“娇龙”月季从昆明跨越山河运抵昭苏。抵达时,悠扬的冬不拉琴声划破夜色,当地群众用歌声迎接“娇龙”归乡。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她回来了。

  哈丽娜:挺感谢云南的。月季到的那天我们大家都出来接,共同感受,好像这个花就是她,她就是这个花。

  海沙尔的电脑里,还封存着很多没来得及发的视频。有一条是2025年12月,昭苏的雾凇,她一个人走在雪地上,安安静静,那是她留给世界的最后影像。

责任编辑:魏燕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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