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谢慧变

　　近日，“中国好人榜”发布仪式在河北举行，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研究员、65岁的雷加强位列其中。此时，距他从陕西老家第一次踏上西行的列车，已过去整整44年。

　　近些年，雷加强养成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清晨，为沙漠“打卡”：“早安，沙漠。”即便在北京开会，或是远在非洲出差，这个动作从未中断。“这是向沙漠这位‘伙伴’致敬。”

　　“风”的叩问：踏进沙海最深处

　　1978年，恢复高考第二年，一心想学数学的陕西高陵青年雷加强，被录取到了西北大学地理系。“是不是把物理系错写成地理系了？”他还专门跑去找老师求证。

　　地理不是文科吗？这个疑问，连同一整年的迷茫，最终被大西北的风吹散了。1982年大学毕业后，雷加强主动选择了新疆——老师口中的“地理学天堂”。一路向西，坐了三天三夜火车，他第一次亲眼见到了塔克拉玛干沙漠。“那种广袤和遥远，让你觉得自己像一粒沙。”雷加强说。

　　真正扎进沙漠，是1986年。为了去策勒县做研究，他坐的212吉普车颠簸了四天半，屁股疼得蹲在座位上。他给老家写信：“这工作比夏天收割麦子还苦。”

　　那时的防沙治沙，正经历从“向沙漠进军”到“与风沙抗争”的转型。老百姓有智慧：盖房前先种树，把风沙挡在门外；戈壁上挖好坑，等着风把沙子灌进去，夏天洪水一来，坑里有了水、有了沙，就能种树了。然而，在世界第二大流动沙漠面前，这点智慧远远不够。

　　真正的硬仗，是塔里木沙漠公路。

　　“沙是活的，不能蛮干。”雷加强说。他逐渐意识到，治沙的核心不是消灭沙漠，而是遏制流沙对人类生存空间的侵袭。经过无数次试验，他为沙漠公路沿线“问诊”，将风沙环境划分成6大区、208个区段，开出了“按区布防、分类治理”的药方，并大胆提出利用地下咸水滴灌造林。

　　汲取地下水，必须打井。108口灌溉井，像生命线一样扎进沙海深处。436公里的防护林带，就是靠这些“血管”存活下来的。如今，这条世界最长的“沙漠绿色走廊”郁郁葱葱，不仅保障了国家能源通道，更成为人类治沙史上的奇迹。

　　“根”的执着：从黄沙里掘出绿洲

　　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长年累月待在油田的工人，满眼黄色，精神恍惚，出现了“沙漠综合症”。

　　“能不能在沙漠腹地建个植物园？”这个想法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雷加强所在的团队较了真。为了给石油工人一片看得见的绿色，也为了筛选更多抗逆性植物，他所在的团队硬是干了起来。

　　引种、失败、再引种。三十年过去，这个沙漠植物园引种过400多种植物，成功保留了200多种。当满身油污的工人走进绿意盎然的园子，看到盛开的花朵时，有人落泪了。

　　这抹绿色，不仅抚慰了人心，更生出了“金子”。雷加强所在的团队把防沙治沙与助农增收结合起来，推广种植梭梭、红柳，在根部接种大芸——“沙漠人参”。在和田，他们延续着古老的玫瑰种植，发展精油产业。“治沙不能只让农民付出，要让他们能致富，这绿色才能长久。”

　　有人看到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合龙，以为沙漠变小了。雷加强却算了这样一笔账：2025年和田新增造林47万亩，约313平方公里，仅占塔克拉玛干沙漠总面积33.76万平方公里的0.093%。“好比120平方米的房子，阳台扩建了0.02平方米，不能说整个房子变大了。”他说，“防沙治沙绝非消灭沙漠，核心是保护我们的家园、农田和道路，稳固‘人沙过渡带’。”

　　还有一种更普遍的期待：锁边了，风沙天气总该少了吧？

　　雷加强的回答出人意料：“沙尘暴，主要是天上的事儿，我们只能管地面的事儿。”他解释说，沙尘暴是大气环流造就的天气过程，动辄跨越千里、波及多国。地面上的“锁边”工程，主要是固定局地的沙尘源、减少就地起沙。可当强天气系统携风带尘滚滚而来，再严密的防护林也挡不住万米高空的沙尘输送。

　　“这不是一个层面的事。一个是大尺度的天气问题，一个是小尺度的地表治理。”雷加强反复跟领导、跟群众打这个比方——治沙如同管理一锅烧开的水，锁边固沙是压住了锅底的柴火，但室外的风暴并不是这口锅能决定的。

　　所以，他的结论冷静而清醒：不要把锁边工程想象成一把能彻底关住沙尘暴的锁。科学的认知，是不要产生不切实际的期待，也恰恰因此，防沙治沙才需要一代代人接续用力——把地上的沙源管住、把生态的韧性提上去，剩下的，交给更深邃的科学探索。

　　2024年11月28日，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锁边合龙”，最后一棵种下的，正是玫瑰花苗。全长3046公里的绿色阻沙防护带全线贯通。

　　“家”的情怀：把根扎向更远荒漠

　　“治沙没有国界，地球是个大家庭。”

　　2006年起，雷加强开始把中国的治沙经验带向世界。在毛里塔尼亚，他看到当地“天上绿油油，地面风沙流”，当即开出了“中国方案”：将中国的草方格与非洲的大网格结合，用中国的滴灌技术滋养土地。

　　2024年，他提议建设的“中国—非洲绿色技术公园”在毛里塔尼亚落成。60亩的示范园里，光伏发电扬水、智能灌溉滋润着土壤，不仅展示防沙技术，还种出了西瓜、茄子、辣椒。当地部长称这是一项“革命性的工作”。联合国防治荒漠化公约秘书处也为他的研究所颁发了杰出贡献奖。

　　“防沙治沙不是要消灭沙漠。”这位与沙漠相伴半生的老人说，“沙漠是地球生态系统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我们要学会与它和谐共生。”雷加强提出了“全链条、全要素、全流域”的系统治理理念——治沙不能只盯着沙，还要统筹水、林、田、湖、草，协调保护、预防、治理与利用，最终实现动态可持续的“人沙和谐”。

　　就像他每天打卡时写的那句：“风与水和谐交响，沙与绿共生拥抱。”为了这个目标，雷加强把团队带到了第四代。从“治沙”到“智沙”，他的梦想是建立一个人工智能大模型，让每个人都能模拟如何治理沙漠。“让更多人理解沙漠，保护地球，这根，才能越扎越深。”

　　退休手续早已办完，可雷加强从未离开。2025年2月，他用16天时间，又把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3000多公里的战线重新踏勘了一遍。2026年4月，他再次来到塔克拉玛干沙漠锁边合龙点。脚步丈量之处，皆是责任。正如他所言，治沙是滚石上山的艰巨事业，稍有松懈，流沙便可能卷土重来。只要风沙危害还在，治沙人扎根大漠的脚步，就不会停下。

责任编辑：王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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