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曹华

　　7月14日，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热浪在沙丘间翻滚。记者驱车从民丰县城向北，不多时，奇迹般的一幕豁然闯入眼帘——碧波荡漾的水面连缀成片，芦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水鸟低掠而过。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仿佛一瞬间从焦渴的沙漠闯进了温润的江南。这里便是新疆尼雅国家湿地公园。

　　然而就在这片生机盎然的绿洲向北不足百公里处，尼雅遗址静卧黄沙之下，用断壁残垣无声诉说着两千年前精绝古城因水而兴、因水而亡的悲歌。

　　一泓碧水，隔开了两个世界。古人逐水而亡，今人护水而居——这场跨越千年的对话，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在昆仑山冰川融水滋养的尾闾地带，激荡出关于生存与文明的深沉回响。

　　碧水金沙

　　极旱荒漠中的生态奇迹

　　站在新疆尼雅国家湿地公园的观景台上放眼望去，金色沙丘与碧蓝水面交错，红柳、胡杨在水畔肆意生长，大片的芦苇在风中翻滚如浪。发源于昆仑山的尼雅河，流经民丰县城后，在平坦的尾闾地带铺展成开阔水域，形成了这片总面积达94万亩的湿地。这里河流、沼泽、湖泊、滩涂交织共生。沙漠紧邻，河流滋养，沼泽集中，绿洲环绕——如此格局在国内干旱区极为罕见。

　　“尼雅湿地是民丰县北部的天然屏障。”民丰县林业和草原局野生动植物和湿地保护中心主任芦志年站在水边说。这位长期与风沙和水打交道的林业基层干部告诉记者，民丰县年均降水量仅30.5毫米，蒸发量却高达2756毫米，降水量与蒸发量相差近百倍。在这样极端干旱的区域，能够保存如此完整的天然连片湿地，堪称生态奇迹。

　　然而，这份大自然的馈赠曾一度面临萎缩消失的危险。芦志年回忆，2017年以前，贯穿县城的尼雅湾河道污水横流，附近居民甚至将这里当作垃圾倾倒场。由于长期无人管护，流沙不断侵蚀河道两岸，沙漠以每年3至5米的速度向湿地推进，河道逐年淤塞，湿地面积不断萎缩。

　　转机始于2017年。这一年，经过6年试点建设的尼雅湿地正式获批成为国家湿地公园。民丰县累计投入1.4亿余元资金，大规模开展河道清淤疏浚、生态补水、退牧还湿、植被修复等系统治理工程。曾经人人避而远之的“垃圾河”被打造成了风景秀丽的尼雅湾，分三期建设的湿地休闲公园成为居民健身散步的“后花园”。

　　经过持续治理，湿地公园水质清澈、水量充沛，面积从68万亩稳步增至94万亩。这片湿地如同一块巨大的生态海绵，牢牢锁住了流沙，涵养了水源，成为守护民丰绿洲生态安全、抵御风沙侵袭的坚固屏障。它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撑开了一把绿色的生命之伞，让生命在极旱之地得以延续和繁衍。

　　两代守望

　　风沙线上的护绿接力

　　在湿地深处的一片红柳林旁，护林员阿卜杜合力力·阿卜杜艾力弯腰查看植物长势。不远处，尼雅河静静流淌。

　　阿卜杜合力力的父亲阿卜杜艾力·吾舒尔是民丰县第一批护林员，几十年间徒步巡护在尼雅河沿岸和荒漠湿地之间。1994年，16岁的阿卜杜合力力从父亲手中接过了守护生态的“接力棒”。这一守，就是30多个春秋。

　　“刚开始这里的条件很不好，巡护全靠两条腿，一天走二三十公里是家常便饭。风沙一来，眼睛都睁不开，沙子打得脸生疼。”阿卜杜合力力说，那时偷砍胡杨当柴烧、违规超载放牧破坏草场、惊扰候鸟的情况时有发生，湿地生态不堪重负。他一边巡逻一边劝阻，有时候还要和违规者争得面红耳赤。现在，管护条件已今非昔比，监测用上了无人机和远程摄像头，生态补水有了科学调度方案，但那份靠双脚走出来的责任心，从未改变。

　　“这些年最让我欣慰的变化是水鸟越来越多了。”阿卜杜合力力说，以前冬天能看到几十只水鸟就不错了，现在每年都有上千只灰鹤、赤麻鸭、天鹅在这里过冬。“水鸟是有灵性的，水好了，它们自然就来了。”

　　数据显示，目前，新疆尼雅国家湿地公园有鸟类67种、脊椎动物194种、野生植物114种，其中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多达40种，包括黑鹳、大天鹅等珍稀鸟类。这里已成为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生物多样性最为富集的区域。

　　水泽千年

　　精绝古城的存亡之鉴

　　如果说生态修复是今日民丰的奋斗篇章，那么尼雅遗址就是一面高悬在沙漠中的“历史之镜”。

　　从湿地出发向北约90公里，黄沙深处，便是尼雅遗址。两千年前，这里是精绝古城所在地。彼时，尼雅河水量丰沛，尾闾形成宽阔水域，芦苇丛生，水鸟翔集，精绝人依水筑城、引水灌田。佉卢文木牍中详细记载了当时严苛的水资源分配与林木保护制度。然而，随着气候持续变暖、上游冰川融水补给减少，叠加人口增长后的过度开发，尼雅河最终断流。水竭城废，精绝古城连同它的辉煌，被滚滚黄沙吞噬殆尽。

　　芦志年指着湿地下游渐渐干涸的河床说：“两千年后，我们站在同一片水域边，脚下的水流，和当年精绝人赖以生存的是同一源头的水。不同的是，他们的水流断了，文明也随之消亡。这段历史就像一把刀子，刻在每一个湿地保护工作者的心上。”

　　正因如此，民丰县正全力打好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阻击战，在尼雅河上游通过建设水利枢纽工程科学调配水源，在中游通过引洪灌溉精准修复退化区域，在下游实施常态化生态补水维持湿地稳定。2023年10月，尼雅水利枢纽工程下闸蓄水；2025年10月，首台机组成功发电，这座总投资超过11亿元的中型水库，将为下游10万亩土地提供保障，也将让湿地的“生命之水”更加稳定。

　　离开湿地时，阳光将水面染成一片金黄，尼雅湿地一如往常水草丰美、生机盎然。而在这片绿洲背后，尼雅遗址的千年风沙仿佛化作无声的旁白，提醒着每一位到访者：守护一条河，就是守护我们自己的未来。

　　从精绝古城的悄然湮灭到尼雅湿地的蓬勃重生，这一场跨越两千年的“水问”，答案正写在当下每一位护水护绿者的手上与脚下。民丰人正以久久为功的坚韧，在沙漠边缘构筑起生态长城——唯有尊重自然、敬畏生命、科学治理，才能让文明之舟永不搁浅，让绿洲之歌世代传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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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董潇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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