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胡大敏

　　“小区设有旧衣物回收箱，不少居民会把闲置旧衣物投进去，这些衣物最后去了哪里？是捐给有需要的人了吗？”近日，有市民在石榴云12345问政平台留言，希望相关部门查清小区旧衣物去向并向社会公开。

　　带着群众的关切，记者深入乌鲁木齐市多个小区、旧衣物回收站点，实地走访并追踪调查，厘清旧衣物回收的全链条。

　　追踪：

　　旧衣物到底去了哪里

　　8月18日，在乌鲁木齐市米东区米东南路新疆五建家属院，居民杨红将两包旧衣物投入小区回收箱。“天气慢慢转凉，这些衣物大多还能穿，也都清洗干净了，希望能捐赠给有需要的人。”杨红说。

　　与杨红一样，不少居民默认“旧衣物投进回收箱后会用于公益捐赠”，但对其真实去向并不清楚。记者走访发现，无论是街道、社区，还是小区物业、业主委员会，均不掌握旧衣物最终流向。

　　乌鲁木齐市水磨沟区一名社区负责人告诉记者，绝大多数旧衣物回收从业人员直接对接物业或业委会，或以公益名义无偿使用场地，或以缴纳少量场地占用费的方式入驻小区布设回收箱。社区既无运营管理权，也难以溯源衣物流向。

　　为摸清实情，8月21日，在乌鲁木齐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新市区）四平路华春·苏杭明珠花园小区，记者以家人误投贵重物品需开箱取回为由，拨通了小区旧衣物回收箱上的公示电话，工作人员随即安排回收人员老朱到场处置。

　　1小时后，老朱驾驶面包车到达小区，打开回收箱寻找，并打电话告诉记者“没有找到您丢失的物品”。当时，记者在暗处跟踪观察，看到他将该小区4个回收箱内的衣物装车后，又前往高新区（新市区）恒顺街两个小区、米东区中颐南路一个小区收运衣物。

　　两天后，记者再次拨通老朱电话，他告诉记者，自己每半个月巡查收运一次小区旧衣物，单箱单次可回收衣物15公斤至20公斤，回收衣物统一运送到米东区芦草沟乡人民庄子村库房集中分拣。

　　在之后的采访中，多名旧衣物回收从业人员证实了这一点：乌鲁木齐市区回收的旧衣物，主要集中运往米东区芦草沟乡、铁厂沟镇的村落库房分拣，核心分拣区域为芦草沟乡人民庄子村益民东街。

　　8月25日，记者来到益民东街，看到一处约1000平方米的分拣库房大门敞开，大量旧衣物打包成袋、堆积成垛。距该库房约80米处，两间分拣车间同步作业，屋内旧衣物、旧鞋堆积如山，6名工人正在分类整理。其间，陆续有面包车运送旧衣物进场卸货，分拣完成的衣物统一转运到周边仓储库房。

　　这个分拣点的负责人介绍，其回收业务覆盖全疆，年回收旧衣物约2万吨。衣物经分拣后销往国内各地，当地经销商进行二次筛选，成色较好的衣物经清洗、消毒等处理后再次进入流通市场；破损、脏污、无利用价值的废旧衣物，被粉碎加工为保温棉、工地养护毡等物料，用于农业大棚保温、工程施工养护。

　　9月6日，记者在米东区铁厂沟镇康庄东路一处旧衣物分拣厂房看到同样情况。

　　一名从业十余年的业内人士透露，乌鲁木齐现有3家规模化旧衣物回收经营主体，承接全疆旧衣物回收业务，每家年回收量1万至2万吨。约90%的回收旧衣物进入二手市场等销售渠道，少部分用于公益捐赠。这与居民“衣物用于公益捐赠”的普遍认知存在较大落差。

　　 调查：

　　存在哪些乱象和短板

　　记者走访调查发现，乌鲁木齐市旧衣物回收从箱体布设、日常管护，到收运、分拣、处置等全链条，存在不少乱象与监管短板。

　　——“三无”回收箱较多，溯源追责难。8月23日，记者在乌鲁木齐经济技术开发区（头屯河区）西泉街万泰·阳光城小区看到，院内设有4个旧衣物回收箱，其中两个箱体破旧老化，未标注运营企业名称、地址，箱体公示的以400开头的联系电话长时间无人接听。

　　“正规企业投放的回收箱，会完整标注企业信息、联系方式。”乌鲁木齐一家旧衣物回收企业负责人表示，目前大量回收箱为个人私自投放，无企业名称、无地址，还有的无电话，属于典型的“三无”回收箱，“一旦居民误投贵重物品引发纠纷，根本无法溯源维权。”

　　——重投放轻管护，箱体运维缺位。记者走访发现，多个小区的回收箱存在满溢未及时清运、脱皮破损、广告密布、积灰脏乱等问题，部分箱体被随意搁置在小区角落。“部分回收从业者只重视回收旧衣物盈利，不注重箱体日常维护，时间长了，设施老化破损、满身广告，影响小区环境。”该小区物业服务中心经理徐守林说。

　　——假借公益之名回收衣物，误导广大居民。记者调查发现，部分小区旧衣物回收箱标注“公益”字样。不少旧衣物回收从业者对接小区物业、业委会时，谎称回收衣物将捐赠给困难群众，从而获取小区免费场地使用权，并无偿收走居民投放的旧衣物。这些回收来的衣物大多流入市场，所谓公益实为商业经营行为。

　　记者还发现，旧衣物回收在分拣、仓储环节存在多重隐患。一方面，旧衣物属于易燃物品，部分回收仓库内衣物、鞋子随意堆放甚至露天存放，存在火灾风险，还容易造成土壤及周边环境污染。另一方面，分拣、消杀环节缺失。居民投放的旧衣物来源复杂，目前行业无统一甄别标准、无强制消杀流程，回收、分拣全程裸露作业，存在公共卫生安全风险。

　　 求解：

　　该如何消除监管盲区

　　记者从乌鲁木齐市市场监管、商务、民政等多个职能部门了解到，当前我国暂无专门针对废旧纺织品（旧衣物）回收的专项法规，行业监管主要依据2007年施行、2019年修订的《再生资源回收管理办法》。这一办法仅为部门规章，只将废棉纳入再生资源管理范畴，并未对旧衣物回收箱体布设运维、衣物分拣消毒、全程溯源管控等制定细化、刚性的管理规范，导致行业长期存在监管空白与治理盲区。

　　乌鲁木齐市商务局相关负责人介绍，旧衣物回收行业以市场化自主运营为主。2019年商务部取消再生资源回收备案制度后，从业者无需再办理备案登记，商务部门无法精准掌握全市旧衣物回收行业的经营主体、运营规模、分布点位等情况。

　　监管细则的缺失，导致地方职能权责划分模糊。乌鲁木齐市市场监管、民政等部门工作人员均表示，因无明确监管依据和职责清单，日常工作中没有针对旧衣物回收行业开展常态化专项巡查、监督检查。

　　“行业定性模糊、监管主体不清、法治依据不足，是旧衣物回收、分拣、处置各环节出现乱象的症结，最终形成监管真空地带。”新疆法爱律师事务所主任律师、乌鲁木齐市政协委员康明远建议，应补齐行业法治短板，完善管理依据。乌鲁木齐市可充分运用地方立法权，出台旧衣物回收管理办法，明确行业准入标准、运营规范、监管主体及违规惩处细则，细化权责边界，同时为国家层面完善这一领域立法积累基层实践经验。

　　康明远还建议，配套制定专项实施细则，出台适配本地的旧衣物回收、分拣、仓储、运输卫生标准和环保规范，明确分拣场地消毒除尘、消防安全、排污处置等硬性配套要求。同时搭建全流程溯源管理体系，督促运营企业建立并完善回收台账，精准记录旧衣物来源、分拣处置方式、最终流向等信息，实现全链条可查询、可追溯、可监管。

　　建立健全常态化监管巡查机制，是破解监管难题的关键举措。经开区（头屯河区）一家物业服务企业负责人表示，旧衣物回收全链条涉及多个职能部门监管范畴，建议明确商务或市场监管部门作为牵头单位，统筹联动民政、城管、生态环境、消防、住建（物业监管）等部门，建立常态化联席会议、信息共享、联合执法机制，定期开展旧衣物回收、分拣环节专项巡查排查，及时整治行业乱象、消除安全隐患。

　　针对“伪公益”回收箱这一乱象，米东区一名社区负责人建议，加强源头管理，严格落实入驻资质审查制度，坚决取缔无合法募捐资质、假借公益捐赠名义违规布设回收箱的经营主体，并依法依规追究相关责任人责任。对于商业性质回收箱，相关部门要督促企业在箱体醒目位置标注“商业回收”等字样，以及企业全称、联系方式、回收用途、监督举报渠道，严禁使用“公益”“捐赠”等误导性文字。

责任编辑：张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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