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秦金俐
9月6日,帕米尔高原秋风阵阵。山东游客刘女士驾驶房车,驶入塔什库尔干塔吉克自治县达布达尔乡红其拉甫村牦牛刁羊场,刚停稳,窗外就传来清脆的声音:“姐姐,我们能上你的房车看看吗?”
窗外是一对塔吉克族姐弟,满眼好奇与真诚。参观完房车,姐弟俩热情邀请她到家中做客。
一进毡房,刘女士就怔住了,“优秀护边员”“护边员标兵”“优秀共产党员”……整面墙上贴满了奖状。“这些都是爸爸和爷爷的荣誉。”女孩古拉说,她的爸爸是护边员,已经去世的太爷爷、爷爷也当了一辈子护边员。
“真没想到,在这个毫不起眼的边境小村,‘误闯’进令人敬仰的三代守边人之家。”刘女士说。由于爸爸不在家,古拉特意邀请来同样是护边员的叔叔,和妈妈一起招待客人。

古拉和爸爸比江·比格瓦孜。受访者提供
巡边路上红旗猎猎
此时,古拉的父亲、47岁的比江·比格瓦孜,正在距离牧场十几公里的边境线上巡边。海拔4300米的帕日帕克沟口,正午阳光毫无暖意,风呼啸着,寒意穿透衣衫。比江忍不住搓了搓手背,又握紧了手中的国旗旗杆。鲜红的国旗在风中猎猎舒展,是空旷山谷最耀眼的色彩。
他和队友们已经走了四个多小时的巡边路,前面骑摩托走过稍平坦的路段,余下的石块嶙峋、沟壑纵横,只能步行。
这条崎岖巡边路,比江走了31年。路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处山头他都用眼睛“抚摸”过无数遍。“只要一走上这条路,就特别高兴,看到自己守护的山河安然无恙,特别自豪。”他说。
比江喜欢这条路,还因为这也是爷爷和父亲走了一辈子的路。一家三代人的信仰在这条路上完成了传承。
曾经,帕日帕克沟口的两间土坯房就是比江的家,爷爷、父亲和他都在这里出生长大。直到2018年,比江才带着妻儿搬进山下的安居房,“舍不得这里,到处都是温暖的回忆。”他说。

比江·比格瓦孜在巡边途中。受访者提供
每次出门都是诀别
新中国成立之初,看着巡逻的边防战士在风雪中步履维艰,还时常遇到雪崩、滑坡、泥石流等,比江的爷爷十分心疼,“爷爷说过,边防战士守护着我们的家,我们也该做点什么。”比江说。于是爷爷主动当起了向导,并把家里仅有的几头牦牛无偿供给战士们骑行。巡边路上,他屡次凭借经验,帮助边防官兵化险为夷。平日不当向导时,他也会时常到边境线上走走看看。
父辈的坚守,是无声的传承。比江的父亲比格瓦孜·怕狼,长大后自然而然跟着父辈踏上了这条巡边路。
生活困难的年代,比格瓦孜每次出发前,只在布袋里装一个馕。“爸爸不愿意多带,因为家里还有几个孩子要吃饭。”比江说起从前,仍有些伤感。
漫漫巡边路,出去一趟就是好多天。饿了,比格瓦孜就掰一块干馕,就着雪下咽;累了,找一处山洞或靠着牦牛打个盹,却从不敢熟睡,就怕在高原的寒夜里再也醒不来。遇到暴风雪天气,大雪掩埋了来时路,他总能凭着记忆里的“标记”,循着山头、巨石等,平安归家。
比江的童年记忆中,无数个深夜,家门突然被推开,雪人般的父亲走进来。他脱下补丁叠补丁的靴子,脚上新伤叠旧伤,冻伤、划痕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爸爸从不喊疼,好像这些伤跟他无关。过几天照样上路。”
一个大雪天,比格瓦孜骑的牦牛不慎滑落十几米深的山谷,牦牛摔断了腿,他虽侥幸没伤到骨头,却浑身疼痛,卧床数日才恢复,能下床后又迫不及待上了边境线。
巡边路上危险时时处处。每次比格瓦孜出发前,妻子都会默默为他缝补好衣帽、鞋子上的裂缝,装好干粮,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平安回来”。当丈夫几天未归,她会一次次爬上山坡眺望。“虽然妈妈什么也不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很担心。”比江说。
每次离家前,比格瓦孜也会郑重嘱托家人:万一他回不来了,一定要好好生活,孩子们长大后,要继续守好这里。“可以说,爸爸每次出门都是在诀别。”比江说,小时候他不明白,他们为啥要做这件事?爸爸便说出爷爷当初的那句话:“我们生活在这里,就要守住这里。”

比江·比格瓦孜和队友在巡边。受访者提供
赤诚续写边关大爱
比江16岁时,父亲把他叫到身边说:“这是我们世代生活的地方,该带你去熟悉这里的每条河、每条路、每个山口了”。就这样,他跟着父亲骑上牦牛赶着羊群踏上巡边路。“不瞒你说,第一次我还哭了。”
凛冽的寒风割脸,山路蜿蜒陡峭、步步惊险,没过膝盖的雪望不到尽头,头顶山石随时滚落。很多地方无法骑牦牛,只能牵着牦牛徒步。他的脚底布满血泡,钻心疼痛,泪流不止。
可望着身前父亲坚毅的背影,想着祖辈数十年的坚守,比江始终没喊出声,咬牙坚持了下来。“我知道守护家园的责任,再难也不能放弃。”
古拉清晰记得,她上小学时一个下雪天,父亲巡边时不慎从牦牛背上坠落,当时只觉得肩背隐隐作痛,没当回事忍着疼继续巡边。十几个小时后他回到家,本想好好抱抱多日未见的女儿,刚抱起来就突感剧痛,到医院才发现骨折了。
如今刚大学毕业的古拉,早已习惯了父亲满身风霜的模样。常年野外风吹日晒,父亲和爷爷有着一样的岁月印记:时常腰疼,脸上布满紫外线灼伤的痕迹,双手双脚都是冻疮、划伤留下的伤痕。
“小时候我最期盼的就是爷爷和爸爸能在家陪我,但我老见不到他们,就埋怨他们为什么老上山。”古拉说,长大后才从他们身上读懂了责任。
2017年,82岁的比格瓦孜最后一次踏上巡边路。那时他刚出院,此前由于身体原因老人和妻子早已搬到山下村里居住。
老人一出院就执意上山,让儿子们陪他再走一遍熟悉的边境线。牦牛背上的老人颤颤巍巍,很虚弱的样子,一路上望着守护了一生的山川河谷,满眼含泪,反复叮嘱儿子:“我再没机会上来了,你们一定守好这里,只有守好祖国的边境才能守住家。”第二年,老人离世。
时光流转,比江见证着高原巡边条件的变化,昔日全靠徒步、牦牛跋涉,如今大多路段可通车、骑摩托,便捷安稳。大多时候,比江跟边防战士一起巡边,帐篷、食物等物资都有很好的保障。一些车辆无法抵达的路段,牦牛仍是不可或缺的交通工具。比江特意养了12头牦牛,随时无偿提供给边防战士和护边员们。“几十年守护祖国边防,我特别满足,没辜负爷爷和爸爸的期望。”比江说。
在祖父辈的影响下,古拉的30多位叔伯、堂兄等亲属也先后当了护边员,在这个大家族,守护祖国边境的责任已经传到了第四代。
责任编辑:刘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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