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加孜拉·泥斯拜克

　　巴楚县一座住宅小区旁，一段土坡静默矗立。若不是有人指引，没人会注意到这截残存的古城墙。

　　9月11日，68岁的邓醒群蹲下身，摊开一块红布，捧了几把黄土放上去，慢慢封好口，紧紧抱在胸前。

　　“缵先公，我接您回家。”

　　他说的“家”，在五千公里外的广东省河源市紫金县。

　　 从岭南到天山，一身肝胆守边疆

　　邓醒群的行李箱里，除了换洗衣物，还塞着一本翻旧了的《毳庐诗草》复印本。这本书的作者叫邓缵先，是他的族亲。1914年，年近五旬的邓缵先从广东紫金县出发，一路向西，到新疆履职。这一走，就是十八年。

　　他修水利、兴农垦、办学堂、传技艺、启民智，编纂了两部县志，还留下了一本边境勘察日记。1933年，南疆动乱，65岁的邓缵先坚守巴楚阵地，壮烈殉国。遗体至今没有找到。

　　那一年，距离邓缵先离开广东老家，已经过去了整整19年。其间，他只在母亲去世时回去过一次，又很快折返。

　　邓醒群从小听父辈讲邓缵先的故事。有一次，父亲从外地带回一本《毳庐诗草》复印本，他爱不释手。自此，喜欢写作的邓醒群开始研究这位族亲留下的著作。

　　“以前都说书生无用。但缵先公告诉我们，把书读好，大有用处。”他说，“你看他留下的著作，都是研究新疆的珍贵史料。”

　　邓缵先已无直系后人。2011年，邓醒群向河源市委介绍邓缵先的事迹，得到重视，当地翻修了邓缵先的故居。如今，那里是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和河源市爱国主义教育基地。

　　“如果缵先公的事迹只流传于我们族人之间，那就太可惜了。”邓醒群说，“他的风骨和担当，值得世人学习和传承。”

　　一纸旧卷，牵起跨越世纪的念想

　　10多年前，邓醒群通过翻阅资料，了解到邓缵先遇难的地方应该在巴楚县。

　　2010年，《沉默的胡杨：邓缵先戍边纪事（1915—1933）》出版。从书中亦可看出，邓缵先遇难于巴楚县。

　　“原来新疆人民都记得他。”邓醒群说，“这令我非常激动。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就产生了去巴楚祭拜他老人家、迎一抔土回乡的想法。”

　　但这个愿望，一直没能实现。新疆太大，他人生地不熟。

　　今年7月，新疆日报社（集团）开展“重走邓缵先之路”全媒体行进式采访活动，以邓缵先1920年所著《叶迪纪程》为行路蓝本，自叶城出发，一路行走喀什地区、阿克苏地区、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经天山胜利隧道翻越天山抵达乌鲁木齐，沿途刊发六篇系列深度报道。

　　邓醒群看到了这组报道。“今昔对比，写得非常好。我看完很振奋。”他说，“若缵先公泉下有知，看到南疆的变化，也定会很欣慰。”

　　9月初，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的邓醒群收到中国文联组织的“边疆万里行”采风创作活动通知，其中有新疆段行程，他果断报名。

　　9月11日，邓醒群联系到新疆日报社（集团）参与报道的记者，在喀什地委宣传部的支持下，坐上开往巴楚县的汽车。

　　“缵先公生于岭南，报国在新疆大地，为国捐躯，是邓家楷模。”邓醒群说。

　　 一抔热土寄哀思，新疆人民记得他

　　汽车沿着高速公路向北奔驰。

　　曾经邓缵先需步行、坐驴车数日才能抵达的地方，如今只需要3个多小时。

　　邓醒群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陷入沉思。记者问他：“您在想什么？”

　　他沉默良久，哽咽着说：“他当年一个人，该有多难。”

　　抵达巴楚县时天空晴朗。巴楚县委宣传部新闻办公室主任王兴智等人迎接了邓醒群，带着他看巴楚县城变化。

　　“新中国成立前，巴楚县城郭范围不到两平方公里。”王兴智说，“而如今，县域扩展到1.84万平方公里。”

　　邓醒群看着一幢幢高楼、现代化的体育场馆和学校、绿树环抱的公园、沿街热闹的商铺，感慨道：“看缵先公的书里描绘，巴楚县人口稀疏。现在车水马龙的，和我们广东的县城发展没差别。”

　　随后，邓醒群进入一座住宅小区，来到一处土坡前。

　　王兴智介绍，受时代局限，邓缵先留存当地的史料寥寥无几，但当地始终坚持搜集整理相关事迹、传承先贤精神。这处巴楚古城墙遗址，被选作这次的祭拜地。

　　邓醒群缓缓撒下一瓶酒，又拿出一包家乡的茶叶撒了下去。最后，郑重地摊开一块红布，俯身捧了几把土放上去，封好口，捧在手中。

　　“犯塞妖氛急，捐躯热血浓。半生多感慨，一死竟从容。浩气霄冲鹤，英魂剑化龙。阿山收复后，立马望残烽。”

　　邓醒群吟诵起邓缵先《毳庐诗草》中的《挽周道尹阿山殉难》。

　　“这首诗中，他老人家表达了在大义面前会从容赴死的决心和气魄。”他说，“虽然缵先公已经不在了，但他一直活在人们心中。”

　　“这抔土我迎回去，以便后人祭拜，也告慰戍边先贤——新疆人民记得他，家乡人民也记得他。”邓醒群声音颤抖，但语气坚定地说。

责任编辑：王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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