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宇轩
天山的风,见证草原上的万马奔腾,也铭记着一场曾经跨越万水千山的动人奔赴。
1976年唐山大地震后,当地急需大量运输工具、役用牲畜用于灾后重建。新疆军区决定无偿支援唐山4550匹军马,帮助灾区重建、恢复生产。接到马匹筹集任务的新疆昭苏、尼勒克、特克斯、伊吾4个军马场,立即行动起来,组织人力、筹集马匹。其中,昭苏军马场承担约3000匹军马的筹集与运送任务。
然而,经过紧张严格的筛选后,尚有近600匹马的缺额。于是,许多牧工、机关干部走向自家马厩,牵出常年陪伴自己翻山放牧、策马巡边的坐骑,交给组织。从天山脚下到唐山,转运马匹的万里行程,所需粮草、马具、医药全部由新疆方面统筹保障,不给受灾的唐山增加负担。当时,还有不少牧民扛出自家过冬储备的苜蓿草料,送给即将远行的送马大队。
启程前,30多名兽医轮班值守,为马匹测温、驱虫、清创并隔离观察。铁匠铺加紧赶制防滑蹄铁,一副副钉上马掌;粗布缝制的防寒马披整齐叠放。解放军官兵和来自多个民族的牧工主动请缨,要求加入送马大队。很快,一支近200人的送马队伍就组织了起来。两鬓染霜、富有养马经验的老牧工,主动承担起辛苦的夜间值守任务。
1977年6月,青草繁茂的时节,马群长嘶阵阵,告别草原。它们将首先前往乌鲁木齐,然后登上火车,经漫长的铁路运输,抵达渤海之滨的唐山。
当时,运输车辆有限,从军马场到乌鲁木齐,1200多公里的路途大多只能靠人赶着马群徒步前行。途中还要翻越冰冷的达坂,穿过热浪灼人的戈壁滩。高高的冰达坂上,寒风凛冽,夜间气温跌至零下,山道结着薄冰,一侧便是峡谷。带队干部翻身下马,带人挥锹凿去路面上的冰,并撒上干草防滑。没有帐篷御寒,官兵与牧工便蜷缩在马群旁。他们手脚冰凉,困意阵阵袭来,却不敢安然入睡,每一匹马的动静都牵动着大家的心。
翻过达坂便是茫茫戈壁。正午烈日炙烤,酷热难耐。夜晚,时常有狼窥伺马群。一个深夜,远处的狼嚎声使20多匹军马受惊狂奔,陷入冰冷泥泞的盐湖滩涂。几个牧工纵身跃入滩涂,拽紧缰绳,低声安抚躁动的马匹。冰冷泥水浸透他们的衣衫,碎石划破他们的手臂……
历经40多天的艰苦行程,这支队伍终于抵达乌鲁木齐铁路站台,全程没有丢失一匹马。
此时,即将开赴冀东转运马匹的军运专列,已完成清扫消毒,并在车厢划分出饮水、饲草专用区域。稍作休整后,500多名护送队员带着马群登上货运闷罐车厢,踏上4000多公里的铁路行程。
时值盛夏,车厢闷热,空气中夹杂着浓浓的湿气,马匹容易焦躁应激。每当列车停靠站台,队员们便跳下车,扛草料、运清水,往返车厢清理马粪,一分一秒都不敢耽搁。
途中,一匹军马因长时间处在密闭环境,不肯饮水,精神有些萎靡。牧工哈拉太不顾危险,走进马群,躁动的军马突然咬住他的手臂。他忍着剧痛,紧紧攥住马鬃,托住马头,耐心安抚、引导马匹低头饮水。直到马儿咕咚咕咚饮下清水,他才退到一旁,包扎受伤的手臂。
一路上,颠簸摇晃的车厢里,7匹小马驹相继降生。战士与牧工拿出干净毛巾,细心擦拭幼驹湿漉漉的身躯,拌好精细草料照料母马。这些万里路途上降生的小生命,跟随浩荡马群一同奔赴唐山。列车途经城镇短暂停留时,沿途百姓得知这是驰援灾区的天山军马后,纷纷驻足,向火车挥手致意。
列车驶入唐山,牧工与官兵望着正在恢复重建的城市,不少人喉头哽咽、眼眶泛红。为迎接远道而来的牧工、官兵和军马,河北省委、唐山地委举行了欢迎仪式。当地百姓端来热水和干粮,紧紧握住边疆来客的手。
十几天的驻留时间里,牧工与官兵手把手教当地群众马匹饲养、役使与防疫本领。很快,这些骏马便走上灾后重建的“战场”。在大型机械难以抵达的窄巷里,马拉板车运走断砖残瓦,拉来重建所需的木料、水泥;在田野上,骏马拉动犁铧,抢耕抢种;在临时安置点,人们用马匹运送生活物资。昔日天山脚下驰骋的骏马,在灾区重建中成为当地百姓忠实的无言战友。
为铭记这份跨越山海的情谊,当地烧制了印有“万里送军马,军民情谊深”字样的陶瓷纪念杯,赠送给每一位护送队员。离别之际,唐山百姓沿街相送,眼含热泪,一遍遍叮嘱:等新城建好,一定要回来看一看。
半个世纪光阴倏忽而过,昔日骏马的嘶鸣已远去。如今,带着岁月痕迹的陶瓷纪念杯静静陈列在博物馆,诉说着万里驰援、守望相助的温暖往事。
责任编辑:何艳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