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力坤
山里的日子没有钟点。晨光从东山头亮起来，风从博格达峰吹过来，护林人的一天便开始了。每一天都有既定的巡山线路，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数。日子就是步子，无穷无尽，循环往复。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四季更迭中，树木长高、花草葳蕤。梦透着青绿色，漫过山岗，漫过岁月，也漫过他们沉默的背影。
一
新世纪的第一缕曙光，仿佛刷新了万物，山谷的亮度陡然提升。透过窗帘的缝隙，晨光如舞台上的追光灯般，径直射入朱贵宝的眼眸。他睁开双眼，困惑地拉开窗帘。哇！昨夜悄无声息地下了一场大雪，山林被新雪覆盖，显得格外新鲜、暄软，宛如初生的婴儿面庞。
屋外，枣骝马咴咴地打着响鼻，仿佛在催促着出发。朱贵宝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习惯性地整理行囊，挂上望远镜，背起一袋萝卜、白菜、洋芋，再塞进几份防火知识宣传手册，踏着积雪出发了。
阜康的四工河谷隐匿于天山深处，宽阔而平缓。车道直达林子边缘，交通便利。这里正是通往北天山主峰——博格达峰的最短路径，与众多天山峡谷并无二致。从山口到山前草原、山中森林，穿越森林进入高山草甸带，再踏入黑砾石遍布的砾漠带，抬头便是万古不化的永久冰川带。
这条巡山路，朱贵宝不知走了多少回，即使闭上眼睛也不会走错，枣骝马也已熟记这条路径。太阳升起，冬日的暖阳越过东边的达坂，金色的阳光洒满河谷。新世纪的雪如同钻石般，反射出耀眼的银光。他索性闭上眼，任由这些阳光的碎钻一次次拂过他胡子拉碴的脸庞。是的，他老了，从十六七岁的少年到如今的中年大叔，30年的光阴，都撂到了这条山谷中。他早已变为山的儿子、林的情人，从身体到心灵，彻底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山里人。他闭眼伏在马背上，嗅着冬雪的清香，听着大地的心跳，任由马儿载着向山中行去。
初随父亲进山，是他16岁那年。少年朱贵宝虽觉山里风光旖旎，凉爽宜人，却难以久留。一到夜晚，除了满天闪烁的星辰、穿过松林的风声、草丛中的虫鸣以及不舍昼夜、哗哗流淌的四工河水，便是万籁俱寂。少年耐不住这空旷，隔三差五便往山下跑，唯有踏进城里的那一刻，才如释重负。时光荏苒，30年倏忽而过，如今的朱贵宝，生活彻底逆转，每逢需要购置粮食蔬菜，总是能拖则拖，直到眼看家中即将断炊，才不得不下山进城，匆匆采购一番。一进城，顿感浑身不适，人潮车流，络绎不绝，令他眼花缭乱，耳鸣不止。漫步于熙熙攘攘的街市，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尤其是夏日，城中的居所犹如烧砖窑般酷热，躺在床上如同被烙烤，前半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得将所有门窗敞开以通风散热。后半夜，呼啸而过的汽车与火车，使他彻夜难眠。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逃也似的奔向山间。
三十载守山护林，朱贵宝早已与山林合二为一。只有在林间驻守，他方觉坦然、自在，仿佛每个毛孔都呼吸顺畅，而且散发着洒满阳光的松香。
朱贵宝迎着新世纪的第一缕曙光，踏上了前往狸子沟口几户牧民冬窝子的路途。四工河谷四季宜人，冬暖夏凉，是阜康国有林区及国家森林公园的重要组成部分，护林防火责任重大。
记得那年驴尾巴梁突发火灾，起因竟是过路者随意丢弃的烟头。那日，一位牧民策马飞奔来报：林子着火了！林场上下顿时一片慌乱，所有车辆、摩托车、四轮拖拉机、马匹、毛驴……但凡跑得快的，悉数出动，直奔四工河。人们爬上四工大梁，看见远处的驴尾巴梁浓烟滚滚。车辆仅能抵达山脚，剩余的三四公里山路，全靠大家奋力奔跑。彼时，朱贵宝20来岁，精力充沛，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年轻力壮的防火小分队手持铁锹、锄头，飞速冲向火场。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地抵达火点时，发现过火范围仅限于两三棵树之间。他们顾不上喘息，挥动铁锹迅速挖出环形隔离沟。人人烟尘满脸，有的人皮肤被火星灼伤也无暇顾及。他们将火势控制在圈内，又急速奔赴河谷取水。随后赶到的人们则用携带的桶、盆、缸子等各式器皿，从四工河中舀水，艰难跋涉上山灭火。周边的牧民也纷纷驱赶牛马，运水上山，加入灭火队伍。
那条落差很大的取水路上，所有人皆奋力奔跑往返。一桶桶河水被迅速运至山头，直接倾泻于火源。在上百人齐心协力、竭尽全力的扑救下，这场林火得以在最短时间内被扑灭。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为所有护林人敲响了森林防火的警钟。亲历这场灭火战斗的朱贵宝，更是时刻小心，心中从未有过片刻松懈。
三十载巡山路，朱贵宝已能敏锐而精准地感知到一棵树的哀愁、一朵花的笑靥、一片雪的平静。与花草树木、山水风云的对话与交流，成了他孤独巡山途中的日常。若不与它们倾谈，他怕自己将失语。尽管多年来絮语不断，回到城市，置身于同事朋友的聚会餐桌，他反而话语寥寥，不知说什么好了。朱贵宝顶着一张如松树皮般粗糙、黝黑的面庞，手持酒杯，听不到饭桌上觥筹交错之声，耳朵里皆为松涛阵阵、河水潺潺……
杰尔坎家的这条毛色驳杂的狗边唱着歌儿，边摇着尾巴，迎接新年的首位来客。枣骝马轻轻点了点头，打了个响鼻，算是对这份热情的回应。杰尔坎站在毡房门口，搓着双手耐心等待。朱贵宝将马拴在树干上，取下带来的蔬菜递给杰尔坎。
朱贵宝取出防火手册，逐页细致讲解：如何预防火灾，如何有效将火扑灭。杰尔坎的妻子端着奶茶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下，伸长脖子专注地观看图画。两个放假归来的孩子分别趴在父亲的左右肩头，同样被防火手册上的漫画吸引。
一碗接一碗的奶茶，伴随着一句接一句的讲解和叮咛。“眼睛嘛，放得亮亮的！有啥情况嘛，快快地给我说！”朱贵宝盯着杰尔坎的眼睛说。杰尔坎则笑容满面地回应：“鹰一样的眼睛，啥都能看见呢！兔子晚上从房子边悄悄地跑过去，我也能看见呢！”话音未落，满屋子人都被逗得哈哈大笑。
朱贵宝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夏秋之交。杰尔坎急匆匆地跑进护林站，连马都来不及拴，径直跑到正在炒菜的他身旁，紧张地喊道：“快，快，偷雪莲的贼，背着麻袋下山了！”朱贵宝立刻将炒菜锅端下，盖好炉板，随即与杰尔坎一同向驴尾巴梁疾驰而去。
远远地就能望见两名中年男子坐在松树下，悠然地吃着馍、喝着茶，身旁摊满了正在通风晾晒的雪莲。一瞥见朱贵宝那橘红色的护林马甲，两人顿时慌了神，急忙翻身而起，手忙脚乱地将雪莲塞入麻袋，随即背起麻袋向西边的山谷奔去。慌乱之中，连水鳖子（水壶）都顾不上拿。他们跑到近前，环顾了一下现场，又望了望已消失在林谷深处的窃挖者，相视一笑，仅用一个眼神交流，便拨转马头，朝着四工大梁策马疾驰。
“你就是孙猴子，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朱贵宝嘿嘿笑了笑，心想：你一个外来的贼还想在我管辖的地盘上偷奸耍滑，没门儿！
朱贵宝和杰尔坎信马由缰地走向四工达坂。走过杰尔坎家的毡房时，杰尔坎说：“喝茶，茶喝了去，刚刚好！”朱贵宝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夕阳已然沉至西山之巅，朱贵宝与杰尔坎在四工大梁顶端的松树下守株待兔。两匹马沿着沟渠悠然觅食，不知不觉间进入了白杨沟。两人闲聊至无话可说，便悠闲地半倚在松树根上小憩。忽闻粗重的喘息声，抬眼望去，只见两个操外地口音的男子满头大汗，帽檐已被汗水浸湿，扛着雪莲，哼哧哼哧地爬坡呢。
当这二人爬上坡头，卸下肩头沉甸甸的两麻袋雪莲，抬头一瞬，愣住了。这两个窃挖国家二级保护植物雪莲的贼，东逃西窜，最终还是逃到了朱贵宝和杰尔坎面前，因为只有这一个出山口。夕阳余晖中，森林派出所的警车警笛长鸣，正疾驰而来……
新世纪第一天的太阳落山了，朱贵宝骑着枣骝马走遍了四工河谷的3处冬窝子。奶茶喝得浑身发热，防火手册发放完，与义务护林员的感情也联络了。新年的序章已然开启，朱贵宝心中涌起一股兴奋与踏实，他扬鞭策马，飞驰在茫茫雪原河谷间……
二
春天在湖面上翩然起舞。阳光的脚步细致而锐利，将湖水点缀成细密如蜂窝的图案。苏辉明沿着天池湖畔的环湖步道，径直走向海南苗圃。他心心念念着储存在地窖中的郁金香球根，急于探看去年秋天挖出的宝贝，在漫长冬季后状况如何？
两年来，在湖畔三角地带、山间小盆地、七彩山苗圃等地，苏辉明试验小组尝试在不同海拔区域种植郁金香，取得了显著成效，形成了一定规模。“五一”前后赏郁金香，已然成为天山天池景区的热门活动。那些单瓣顶生、硕大而绚丽的钟形花朵，总能唤起人们对春天的向往。游客漫步于花海之间拍照打卡，惊叹连连，欢声笑语不断。
作为天池自然保护区的一名植物保护研究者，苏辉明凭借其林学专业的背景，拥有扎实的植物学知识储备。投身林业工作三十载，他走遍了保护区的每一寸土地。无论是广袤无垠的沙漠绿洲，还是绵延交错的天山沟谷，大地上那些美丽的花朵总是牵引着他不知疲倦、坚韧不拔的脚步。
“我尤其钟爱那些开花的植物，花朵无疑是植物生命中最为璀璨的篇章，它们往往展现出更为完整的生命形态。”苏辉明的话语节奏缓慢，你难以预测他何时会停顿。那神态，既像是胸有成竹，心中自有丘壑，又仿佛犹豫不定，难以断言。言谈间，流露出几许知识分子的儒雅与山野间的风霜印记。
“红门兰，宽叶红门兰。我为寻找它耗费了整整5年光阴。即便如今，我仍常在梦中与之相遇。”苏辉明语气坚定，边说边翻开他主编的《博格达生物圈野生维管束植物彩色图鉴》的最后一页，指着他的“梦中情人”——宽叶红门兰。
新疆师范大学教授、知名植物学家海鹰说，博格达生物圈内确实生长着宽叶红门兰，他曾在白杨沟至博格达峰一带亲眼目睹。苏辉明每年春季都会在该区域不懈寻觅，但连续3年均无所获。随后，他扩大了搜索范围。直至第5年，他沿着狸子沟走出林线，在海拔2600米处，终于发现了这一珍稀植物。
那天，从清晨走到午后时分，苏辉明的双眼已疲惫不堪，双腿如同木棍般麻木。他漫无目的地徘徊。天气晴朗，走出密林，视野豁然开朗，抬头望去，博格达峰仿佛触手可及，他久久地凝视着，心中默默向山神祈祷。就在垂首的刹那，一束紫红色的顶生穗状花序映入眼帘，在温煦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苏辉明惊呼：“宽叶红门兰！”却又不敢轻易下定论。他疾步上前，仔细端详、拍照，从各个角度拍摄了30余张照片，并在周围发现了3株同样的植株。回到住处后，他将照片与《新疆植物志》上的图片反复比对，经海鹰教授确认，这正是他苦苦追寻5年的宽叶红门兰！那一刻，苏辉明感觉自己仿佛踏入了一个更为广阔的天地。
苏辉明常年漫步于山野大地，与一朵又一朵的花儿相遇、相识、相知，沉浸在花朵芬芳与明艳的喜悦之中。他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发现一朵从未见过的花儿。所有走过的路、承受的劳累、历经的风雨、品尝的苦楚，在目睹一朵花的微笑时瞬间释然。
“植物带来的那种鲜活生香的生命惊喜，总会在相遇的瞬间迸发而出。”苏辉明行走在万物复苏的山径上，思绪如同头顶的云丝般飘扬，有时也会自问：“花是为何人而绽放？”
天池海南苗圃的雪莲培育项目是保护区与中国科学院新疆生态与地理研究所携手推进8年的科研工程，苏辉明自始至终投身其中。他们深入雪山采集雪莲种子，并在苗圃进行种植试验。这几个壮汉如绣花般细致，俯身在试验田里，将比黑芝麻粒还小的雪莲种子小心翼翼地播撒入土。为防烈日灼伤种子，正午时分便覆盖上遮阳透气网。担心湿度不足，他们定时用喷壶进行雾化增湿。又恐土壤肥力不够，便将发酵、晾晒后的熟粪细致过筛，按比例混入土壤，对那几块试验田倾注了无尽的关怀。
或许是过于用心和用力，肥力与光热条件过于理想，试验田里的雪莲竟出现了众多双头花和多头花，最壮硕的一株竟然绽放出8头花，着实让苏辉明他们大吃一惊。
那8年的雪莲人工栽培试验，使苏辉明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经验。近年来，他的科研团队在马牙山野外成功种植了雪莲。当游客在海拔3000多米的马牙山科普栈道上漫步时，总会发现木栈道旁一朵朵盛开的雪莲，那冰雕玉砌般半透明的硕大花朵，常常引发阵阵惊呼，景区的美誉度也因此不断提升。苏辉明和他的团队听到这些惊呼，总是心花怒放，愈发乐此不疲。
今年，保护区提出了“四园一坡”的种植新规划，计划在三工河谷空地人工种植，建设郁金香园、薰衣草园、紫丁香园和百花园，沿天池旅游公路打造杏花坡和野生百花带，以提升游览观赏效果。苏辉明感到任务繁重，打算提早谋划，毕竟一年之计在于春啊！
三
6月的天山宛如青春洋溢的少男少女，蓬勃的生机与旺盛的生命力弥漫于山河沟谷之间。阜康的三工河谷护林员萨塔尔怀抱着一头小马鹿回到护林站，称其在环湖道上被游人发现。这小家伙尚无法站立，显然是出生不久。他们仔细观察了现场，推测马鹿妈妈可能将产床选在了陡峭的山坡上。小鹿出生后不慎从草坡滑落至人行步道，恰逢游人经过，目睹这婴儿般脆弱的小马鹿，心生怜悯，纷纷上前抚摸。
接到游客的电话后，萨塔尔迅速赶至现场。这并非他首次救护马鹿。回想10年前在白杨沟，一头小马鹿不慎滚落洼地摔断了腿，正是他将其救至护林站，并用木板固定包扎。管护站的两位壮汉随即成了小马鹿的“奶爸”，每日奔波至附近牧民家讨牛奶喂养。两个月后，小马鹿茁壮成长，活力四射。他们计划将其放归自然，便将小马鹿驱赶至林子深处。然而，转身离去时，那头小马鹿却回头凝望，依依不舍。两位壮汉亦动容，匆匆离去。待他们巡山归来，远远便见那头小马鹿守候在院门口，两人感动得几乎落泪。
数十年来，护林站每年都会救助众多动物。有一年，他们成功救治了一只翅膀受伤的白肩雕。待其伤愈后，在天池湖畔将其放飞。那只充满灵性的鸟儿，竟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三圈，才依依不舍地飞往雪山。
还有那只从天山野生动物园出逃的猴子，不畏艰险，跋山涉水来到天池湖畔。起初，大家对它的来历一无所知，只见它蹲在湖边栈道的木栅栏上，呆萌地欣赏湖光山色，目睹络绎不绝的游人。若有人递上橘子、面包等食物，它也毫不胆怯，伸出修长灵巧的五指，迅速抓起食物塞入口中，边吃边用那乌溜溜的圆眼直视着你，仿佛带着一股要与你好生交谈的神情。
管委会特别为这只来历不明的猴子批准了每月200元的生活费。萨塔尔他们在地下室的过道里为猴子搭建了一个窝，并准备了铺盖、饭盆和水缸。这家伙俨然以“天池明星”自居。早饭后，它会跳上游客中心的屋顶，蹲在青瓦脊上远眺。一旦发现游客增多，便主动下房，窜到湖边游人聚集的地方，各种卖萌，逗得游客纷纷围着它转。只要是食物，它来者不拒。
整个夏天，这家伙吃得肥硕，走路都摇摇摆摆，更无法登高远眺。萨塔尔他们便为其制定了减肥计划。然而，没过多久，猴子就闯了祸：它见到一位美丽的姑娘，竟伸出细长的手指去触摸她的脸。不料，长指甲划破了姑娘的脸颊，这可把萨塔尔他们吓得不轻，比自己犯错还紧张。他们急忙送姑娘去医疗站，又给猴子剪指甲、关禁闭。过了几天，天山野生动物园的管理人员找上门来，称他们那里逃走了一只猴子。
猴子已经深深爱上了风景如画、生活富足的天池，东躲西藏、上蹿下跳，无论如何都不愿离去。动物园的工作人员动用麻醉枪才将其制服，装入笼中带走，萨塔尔他们为此怅然若失了许久。
当然，也有救援未果的例子。那年牧民从雪山转场归来，送来一只翅膀折断的雪鸡。这只淡腹雪鸡被送到护林站后，不吃不喝不睡，只要有人靠近，立刻竖起羽毛，放置的食物和清水，原封未动。没过多久，最终气绝身亡。
小马鹿在护林站喂养了一周后，被自治区野生动物救护中心的工作人员开车接走，那里的条件更为优越，喂养也更加专业。两位“奶爸”目送着小马鹿渐行渐远，心中期待着秋天放归自然时，它必定已成长为英俊的“少年”。
责任编辑：陈定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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