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刘萌萌
在新疆,读书是在大地上行走。
它是一场与土地的对话——刘亮程把书读成了一场慢悠悠的风,从沙湾的田埂吹到木垒的星空下。他说,人要在鸡鸣犬吠的方寸之间安顿自己,把地上的字读成天上的云,把远方的世界读回故乡的土墙根。
它是一次向远方的眺望——张者记得,那些进疆知青的行囊里,最沉的不是干粮和衣物,是书。少年时用鸡蛋换来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像大漠深处涌出的海市蜃楼,让他相信:文字的尽头,一定站着另一个自己。
它是一炉篝火旁的围坐——阿拉提·阿斯木让每一个词都带着羊肉和麦子的香气。他说,人可以忘带水和馕,但不能忘了带上爱。他的“馕言文”里,天空是烤熟的味道,人情是掰开分享的温度。
三位作家,三种阅读的模样。但他们都把书读在了大地上——在田埂、在戈壁、在篝火旁。读书,是在辽阔中认出自己的渺小,又在渺小中活出辽阔。
且听他们慢慢道来。
刘亮程:把地上的书读成天上的云
新疆作家刘亮程的文字带着独特的质感。这位从沙湾市偏远村庄走出来的茅盾文学奖得主,对阅读有着自己的理解。
刘亮程常说,自己的阅读是从认识大自然开始的。孩童时期的他奔跑在乡野间晒太阳,看蚂蚁搬家,听鸟儿歌唱,感受阳光、空气、风声雨水、白天黑夜,以及在草丛中爬行的小虫留下的声音。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也是一种阅读。
很多年后,当刘亮程来到城市工作和生活后,回望童年及少年时期,才明白有一种阅读,从认识自己生活过的地方——家乡开始。“读书首先读家乡的书,读跟你有关的书。”生活在新疆,先从新疆的书开始读起,读那些被先辈们留下来、反复传诵的书,比如史诗《江格尔》《玛纳斯》或《十二木卡姆》的歌词等。
在偏远的村庄里,能读到的书极其有限。刘亮程小时候家里有几本繁体竖排线装本的中医书,那是父亲从甘肃酒泉逃荒到新疆时带来的。父亲是旧式中国文人,吹拉弹唱,号脉开方,样样会。村里还有几本从其他省份逃荒来的人带来的古典小说,繁体字,都破得没头没尾。其中有一本,早没有了书名,只剩下书瓤子,刘亮程反复读了多遍,里面主人公的旅行奇遇让他萌生了写童话故事的冲动。多少年后他才知道,那本书是《镜花缘》。
刘亮程年少时喜欢读字,枕边常放《新华字典》,繁体简体字一起读。后来读过一阵《汉语大辞典》,再后来觉得《辞源》有意思,每个词都有出处,有源头,那是词的老家。一个词从源头出发,在语言文字里走几千年,有的把原意走丢,更多的词把自己走丢。写作者需要知道一个词的原意,用它时,用的是今意,但心中有原意。他写作用词量极少,不轻易用词,尤其不用成语,也拒绝新词,自己拿字结词造句,没浪费过汉字。

刘亮程(资料图)
很多书,刘亮程是躺着读完的。“抱着书睡着,做的梦都不一样。”写《捎话》时,枕边堆满新疆历史方面的书籍,那些书会形成年代氛围,把历史的痛传递出来。读《江格尔》时,他被“人人活在25岁”的想象打动,后来写出了《本巴》。
在与刘亮程的一场访谈中,他曾谈到“慢”的哲学,自己笔下那些悠然的文字,往往诞生于奔波劳碌的间隙。“读书让人慢下来,但生活才是根本。”在他看来,阅读的意义并非脱离生活,而是借助文字更深刻地理解生活,最终在烟火日常中找到自己的价值。
他建议年轻时多读大部头书,“因为你读到的所有经典短句都来自一本书的世界中的一个小角落,它无法向你展现故事全貌。在一部小说中,你可以读到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成长,他们的情感、命运穿插其中,而一句金句,只是说了一个小小的道理,只是一个漂亮的装饰,无法深入你的内心。”
如今刘亮程定居在木垒哈萨克自治县英格堡乡菜籽沟村的书院,一边写作一边干农活。古人讲晴耕雨读,他带着研学的孩子去麦地里奔跑,“我想这一样是读书”。如果写作绊住了,他会放下笔去锯木头,或在树下乘凉——现实中的树让作家不至于太虚无。
他推崇家庭阅读:“一架书就是一个家庭最好的风水。”孩子在书架旁走动,即便不翻阅,书籍也会默默滋养人。
刘亮程说:“每个人最终都会活成他自己的家乡。”每一个成年人都是带着自己的家乡在世间流浪,而读书,就是那条连接家乡与世界的路——把地上的书往天上读,把家乡读成世界,也把世界读回家乡。
张者:用鸡蛋换来的文学梦
张者说,他的文学梦,是用鸡蛋换来的。
在寸草不生的戈壁上,少年张者常常做一件事——偷拿家里的鸡蛋,去找邻居上海知青借书。他读的第一部文学作品,就是借来的薄薄一本——《少年维特之烦恼》。彼时他还识字不多,便一边翻阅字典,一边读书,硬是将一行行文字啃了下来。
这位后来写出《桃李》《老风口》《山前该有一棵树》的鲁迅文学奖得主,阅读的起点朴素得出奇。
他刚满一岁时,父母远赴新疆加入生产建设兵团,便把他托付给豫南乡村的外祖母。那段童年是真正的“散养”——上房揭瓦,下塘摸虾,整日在田野里疯跑。能让这样一个淘气小子安静下来的,只有一样东西:连环画。
两个舅舅是那个年代少见的高中毕业生,他们爱书的习惯深深影响了幼小的张者。“后来去新疆,我的一大包行李都是最爱的连环画。”
到了上学的年纪,张者离开外祖母,去新疆投奔父母。那是一个荒凉的山谷,没有淡水,蔬菜要从山下运来。水泥厂烧地窑时浓烟弥漫,孩子们在烟雾中玩捉迷藏;后山的苦泉水边长着一棵沙枣树,花开时节,一群少年提着录音机,围着它跳迪斯科。
就是在这样贫瘠而野生的环境里,那些从上海来的知识青年,带来了外面世界的文明气息。
“上海青年不带吃的、喝的来新疆,而是带着书。”张者至今感念那段岁月,“可以说,没有这些上海人,我就不会成为今天的我,成为一名作家。”他的语文老师也是上海来的,看了他的作文,说他有朝一日可能成为作家。班上的同学都笑了——他们认识的作家只有墙上挂的画像,像鲁迅那样的。但一颗当作家的种子,就这么暗自埋下了。
初三那年,他的作文《煤赞》被语文老师推荐到当地报纸发表。“虽然是一件意外的小事,但是激发了一个少年心里那颗想成为作家的种子。”
1984年,张者坐上绿皮火车,穿越茫茫戈壁,从新疆来到重庆,就读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大学校园里弥漫着文艺的气息,草坪上同学们三五成群,有的弹吉他,有的讨论文学,有的朗诵诗歌。张者加入诗社,创办小说协会,担任校报副刊学生编辑,在文学的陪伴中度过了青葱岁月,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开始集中发表文学作品。
2022年,张者凭短篇小说《山前该有一棵树》获得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这部作品写的就是那段在新疆的时光——那所矿山小学正是他曾经的学校。
对于张者来说,阅读和写作最终指向一个朴素的方向。他曾说:“真正的宝藏往往是在自己出发的地方。”从新疆的戈壁滩走向重庆的山川、北京的校园,又回到笔下那片苍茫的土地,那些上海青年带来的书、那棵孤独的沙枣树、那片寸草不生的山沟,始终是他阅读之路的起点,也是他文学之根的所在。
张者始终相信,完善写作最有效的方法,便是阅读。他常说,要在书本中找到写作的状态——那些伟大的文字会告诉你,句子该怎么呼吸,故事该如何生长。
第一次读到土耳其作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奥尔罕·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时,他惊呆了。他没想到,一部小说居然可以完全用第一人称来讲述,而且每一章都在变换叙述者:尸体、狗、金币,甚至凶手本人,都轮番以“我”的身份开口说话。那种独树一帜的叙事方式,让他猛然意识到——写作的可能性,远比想象中辽阔。
他常说:对待伟大的作品,要像余华所说的那样——“像情窦初开的回忆”。每一次翻开经典,都带着新鲜的好奇与毫无保留的投入,让文字越过眼目,直抵内心。
多年以后,当他坐在重庆的寓所里望向窗外,施工的塔吊恍如树枝般伸向天空。他将“楼”看作“树”,思绪便飞回戈壁滩上那棵孤零零的胡杨。他想起那些上海青年,想起他们行囊里的书,想起那个用鸡蛋换书看的少年。
海市蜃楼的那一边,就是远方。而通往远方的路,是从翻开第一本书开始的。
阿拉提·阿斯木:篝火旁的阅读
1979年,阿拉提·阿斯木发表了第一篇小说《木沙江老汉》,故事来自他知青岁月里的生活,写在大田里看瓜老汉护卫集体财产的生活。
那时候,他喜欢读书,读过当时能找到的一些小说,比如《敌后武工队》《艳阳天》《苦菜花》《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母亲》《我的大学》《在人间》《追忆似水年华》《堂吉诃德》等。
后来,到了书籍丰富的时代,就喜欢上了肖洛霍夫、托尔斯泰的小说,也读了巴尔扎克和梅里美的作品,再后来读了国外一些知名作家的作品,如博尔赫斯、奥尔罕·帕慕克的小说,读了普希金、阿赫玛托娃、叶赛宁和艾青、郭小川、公刘、舒婷、海子的诗歌,也读了一些评论家和哲学家有关文艺创作方面的专著。
在长篇经典方面,他最看重两部作品:“我认为《静静的顿河》和《红楼梦》是值得我研读一生的小说。”
阿拉提·阿斯木喜欢王蒙的小说,欣赏其风格和“文学毅力”。他也喜欢奥尔罕·帕慕克的小说——帕慕克用多角度第一人称叙事颠覆了传统的写法,这或许给了他某种启发:文学的形式始终处于流动和变化之中。在他的“时间三部曲”(《时间悄悄的嘴脸》《时间的孩子们》《时间的玫瑰》)中,他把“时间”当作名词、动词、形容词来使用,这种对语言的活泛运用,正来自广泛的阅读积累。
作为全民阅读推广人,阿拉提·阿斯木多次走进校园和图书馆,号召大家“以书为友,在阅读中汲取智慧与力量”。他告诉年轻的写作者: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能变成写作素材,要多观察生活。他用自己的创作经历告诉读者:无论是全国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骏马奖获奖作品《时间悄悄的嘴脸》,或是首届天山文学奖获奖作品《他人的篝火》,从灵感的萌芽到作品的诞生,背后都是艰辛的打磨和持续的阅读积累。
对于阅读,他有着朴素而深刻的信念。他曾说:“时间都是我们不收费的老师,和太阳月亮是一个村里的。”而书籍,又何尝不是?
如果要在阿拉提·阿斯木的阅读与创作哲学中提炼一句核心箴言,那一定是:“生活是复杂的,行走在路上,你可以忘记带水和馕,但是不能忘记带着爱。”
这句话,既是对生活的态度,也是对阅读的态度。读书,就是带着爱上路——带着对文字的爱、对生活的爱、对人的爱,去翻开一本又一本书,去走进一个又一个世界。
他希望读者能从他的作品中“感受到不同民族文化的丰富多彩和深邃思想”,如果读者“能在阅读过程中找到共鸣,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满足”。
对于阿拉提·阿斯木而言,阅读从来不是冷冰冰的知识获取,它是带着体温的相遇——是你翻开一本书,书里的人也翻开你的心。正是这种对“爱”的执着追求,使他的作品超越了地域与民族的界限,具有了打动人心的普遍力量。
在阿拉提·阿斯木的文字世界里,阅读是一场围坐篝火的倾谈。正如他那部获奖长篇小说的书名所示——《他人的篝火》。火光映照着彼此的脸庞,语言在日常的肌理中生出智慧的根须。而通往那团篝火的路,是从翻开一本书开始的,也是从带着爱上路开始的。
王蒙老师有这样一段话:“因为有文学,记忆不会衰老,生活不会淡漠,感情不会遗忘,话语仍然鲜活,思维仍然噌噌噌,童心仍然欢蹦乱跳,诗意仍然在意在胸,日子仍然晶晶亮,我可以告诉读者,我的处女作《青春万岁》的另一个备用题名,叫作《亮晶晶的日子》。”
阿拉提·阿斯木说,他借用这段话献给青年朋友们,预祝好多年以后,大家都有一个亮晶晶的美好未来,把自己的文学之心,献给尊敬的读者,献给我们可爱的人民和祖国。
责任编辑:加尔肯古丽·吐尔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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