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春霞
从若羌县城向东北驱车约80公里,空旷的戈壁滩上,一座座红柳包错落起伏,戍堡、佛塔、佛寺、烽燧、居址、窑址散落其间……这便是新疆保存较为完好的汉唐时期重要遗存——米兰遗址。
米兰遗址见证了东西方文明交汇、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厚重历史,是新疆自古以来就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有力实证,闻名于世的“有翼天使”壁画便出自这里。2001年,它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遗址面积约45.6平方公里,袒露着戈壁最严酷的面孔:大风常年不断,沙尘暴说来就来,盛夏地面温度常超50摄氏度。就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一名河南女子跟着爱人扎下了根,成为米兰遗址的守护者。爱人走了,她接着守,一守就是20年。
她就是高景莲。

米兰遗址的佛塔。贾春霞摄
一
即便是夏日,戈壁滩上的风也硬。它不像别处的风那样柔软,而是带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生疼。
58岁的高景莲身穿工装马甲,骑着一辆半旧的电动车,沿着那条她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的路线,走走停停,看墙体有没有新出现裂缝,看土块有没有被风剥落。常年日晒把她的皮肤染成古铜色,眼角那些深深浅浅的沟壑里,每一道都装满了风沙,短发被吹得翘起来,像戈壁上倔强的芨芨草。
“米兰遗址现存8座佛塔和3座佛寺遗址。当年丝路上的高僧,或许曾在这里拜佛讲法。”站在米兰遗址东大寺前,她向来访者介绍。声音不高,却稳稳当当,像她脚下的那片土地。
高景莲的根,原本扎在河南省三门峡市陕州区。
1998年春天,这个从没出过远门的女子,听人说新疆地大物博,便背着行囊,跟着老乡一路西行,来到若羌县附近打工。经人撮合,她认识了在米兰文物保护管理站上班不久的老乡——张玉国。两个年轻人在荒凉的戈壁滩上相遇,像两粒被风吹到同一片沙地上的种子,慢慢挨到一起。
日子不好过。
风华正茂的她,远离家乡,夜里常常想家想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眼前全是母亲在灶台前做饭的背影。加上气候干燥、饮食不习惯,嘴唇干裂出血,身上起满红疹。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硬生生移植到沙漠里的树,怎么也扎不下根。
本来想着,为了这份感情,怎么也得咬牙撑下去。可有一天,她终于熬不住了。
她沉默着收拾好东西。张玉国也没多问,默默地帮她拎起行李,送到车站。临上车前,他只说了一句:“要是想回来,我就在这儿等你。”
就这么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
她回了河南。可回去以后,却怎么也过不回从前的生活。夜里还是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是梦里多了戈壁的风、文保站的红柳,还有那个站在风里帮她拎行李的沉默背影。她这才慢慢明白——自己不是没有扎下根。那根,其实已经悄悄地扎进那个人身上了。
一年后,她坐上西行的列车,再次来到米兰文物保护管理站。
重新站在荒滩上,远远望见那些土黄色的遗址,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涌上心头。“不知为啥,”她说,“我一看到这些土丘,就觉得很熟悉,好像上辈子见过一样。”
这一次,她选择了留下。
管理站的土坯房四面漏风,她一点点收拾规整。丈夫负责看护文物,她便在附近开了一小块地,种上蔬菜和红枣树。女儿出生后,荒凉的戈壁滩上多了孩童清脆的笑声。高景莲以为,自己会守着这片戈壁,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可谁也没想到,这样平静幸福的日子,有一天会戛然而止。
2006年的一天,张玉国骑摩托车外出办事,突遭车祸,撒手人寰。
噩耗传来,高景莲抱着年幼的女儿,瘫坐在冰凉的土炕上。巨大的悲痛像戈壁上突然刮起的黑风,瞬间将她整个人吞没。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走!离开这里——唯一的挂念没了,这片戈壁,除了无尽的风沙与孤寂,还有什么值得留恋?
她开始机械地收拾东西,一件一件往包袱里塞。
可当她抱起女儿,准备推门离开的那一刻,脚步突然停了。
她想起了丈夫生前巡护遗址的样子——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顶着风沙,一趟一趟地跑。耳边又响起他常说的那句话:“这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不能毁在咱们手里。”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望了望门外那片茫茫的戈壁。
门就在面前,脚却怎么也迈不出去了。
几天后,文物管理单位的领导赶来看她,希望她能暂时接替丈夫的工作,继续值守米兰遗址,等招到新的文物守护人再交接。
高景莲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点了点头。
这一留,就是20年。
二
从此,高景莲骑着一辆自行车,开始了在米兰遗址中巡护的日子。
古戍堡、佛塔、佛寺、烽燧……15处核心文物点位,散落在苍茫的戈壁上。高景莲回忆,那时基本没有路。说是骑自行车,其实只有短短几米平整的路段能骑,剩下的全靠推着走。沙土掩埋了路面,底下暗藏着坑洞,摔跤是家常便饭。大风沙尘天气里,能见度不足几米。她没有头盔,也没有护目镜,一趟巡视下来,身上积起厚厚一层尘土,嘴里沙子的颗粒能嚼出声。
水源短缺,是长年困扰母女俩的难题。直到2021年,米兰遗址才通上自来水。在那之前,生活用水要到远处的大渠里去挑。到了冬天,大渠断了水,她便挑着铁桶,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500多米外的老乡家担水。
冬季,屋里没有取暖设备。入冬前,她得赶着毛驴车去戈壁深处打柴。女儿太小,没人照看,去的时候就把孩子安顿在车板上。回来时,柴火堆得高高的,她便把女儿抱到柴火顶上,“布置”了一个平坦安稳的小窝。怕车子颠簸孩子坐不稳,她先铺上几层旧棉布,再用绳子轻轻固定,绕了一圈又一圈,每绕一圈都要伸手试一下松紧——不勒着孩子,又要稳稳当当。绑好了,还要再晃一晃,确认纹丝不动,才肯上路。一路上,她不停地扭头往后看。戈壁滩的路坑坑洼洼,毛驴车一颠,孩子也跟着轻轻晃一下。每一颠,都颠在她心上。往返一趟,两个多小时。

游客在米兰遗址参观。贾春霞摄
当时管理站没有电视,没有手机信号,更没有网络。夜幕落下,四周只剩下呼啸的风声。丧夫的悲痛、孤身守遗址的孤寂,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地涌来。无数个深夜,她躺在土炕上,睁着眼,听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为了熬过漫漫长夜,她便翻开桌上朋友送的几本书:《大写西域》《楼兰啊,楼兰》《另一半中国史》《西域考古记》……可她只有初中文化,书里的历史名词、生僻字,大半都不认识。碰到不懂的就查词典,实在弄不明白的,就用铅笔把问题工工整整地写在硬皮本上,等有专家来遗址考察时,主动上前请教。
“天天守着这些遗址,总想弄明白佛塔、古戍堡、寺院都是干啥用的,千年前这里的人们又是怎么生活的。”高景莲说,书里藏着解开这些遗址秘密的钥匙,她越读越入迷。
一天晚上,她读到了记载米兰遗址的文字,合上书推开屋门——清冷的月光铺满远处佛塔的残基。书本上的文字与眼前的戈壁古迹,忽然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了同一条河道。她一下子懂了:眼前的废墟不是冰冷的土堆。这里曾是往来商旅歇脚的驿站,是僧人抄录经文的道场,是戍边将士守望边境的烽燧。
“觉得孤单的时候,我就去戈壁滩上走一走,看看那些遗址,心情一下就舒畅了。虽说都是些土堆残墙,可在我眼里,它们像会说话似的。”走在残垣断壁间,高景莲脑子里总浮现出当年那个热闹繁华的米兰:街道上车水马龙,有往来办公的官吏,有进寺院拜佛的信众,还有沿街吆喝的商贩——活脱脱一幅烟火气满满的丝路盛景。
历史的长河静静流淌,曾经车马喧嚣的米兰,如今只剩这片静默的遗迹。巡护的时候,大风偶尔会吹出文物:大到唐代石磨盘、吐蕃文木简,小到铜箭头、开元通宝、玉石器物、带花纹的陶片。每每发现,高景莲总会及时上交文物部门。
三
一个人巡护米兰遗址,困难程度可想而知。再加上这片戈壁荒滩上,到处是长得差不多的土丘、红柳包,一旦遇上沙尘暴,很容易迷失方向。
一个秋天的早上,高景莲把孩子送到学校后,赶着毛驴车去戈壁滩打柴。谁料天说变就变,不过片刻工夫,天地就被沙尘吞了进去,很快便辨不清方向。走了一个多钟头,毛驴迷了路,只在原地打转,怎么也找不着回家的路。沙子打在脸上生疼,高景莲忙扯下外衣蒙住头脸,缩到红柳包后躲着,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直到风沙势头慢慢弱下来,她才顺着勉强辨认出的路,摸回了家。
后来,高景莲买了辆电动车用于巡护。可即便这样,巡护一次也要花去很长时间。这条周而复始的路,不仅条件艰苦,还可能随时遇到危险。
一天,她照常骑着电动车进遗址巡护。沙尘暴说来就来,短短几分钟便黄沙漫天,只能看清眼前几步远。走到古戍堡附近,她望见背风处趴着一个黑影,以为是盗墓贼弯腰在偷挖文物。她赶紧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一步步朝黑影靠近。直到距离七八米远时,才猛然看清——眼前趴着的,竟是一头狼。
看到狼后,她吓得倒退了两三步,第一反应是不能空着手,赶紧弯腰捡了块石头。狼看到她,转身朝戈壁深处跑了。
那一刻,高景莲惊出一身汗,一下瘫坐在地上,半个多小时后双腿还发软。
茫茫沙海中埋藏着各类文物,也难免招来盗墓贼。巡护中,除了沙尘暴和狼,盗掘者才是最大的隐患。
2018年6月的一个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巡护,快到西佛塔时,远远看见两个人影鬼鬼祟祟,便快步跑了过去,厉声问道:“你们两个干什么呢!”
那两人见只有一个女人,便毫无忌惮地说:“挖点东西。”地上还摆着铁锹、钢钎和编织袋。
她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脚下却没有丝毫退缩,厉声说道:“告诉你们,这些文物就是我的命,你们要是敢破坏一点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把你们两个送进监狱!”
盗掘者见状,换了一副嘴脸,嬉笑着说:“大晚上也没别人,挖出来的宝贝分你一份。”
“我还是那句话。”高景莲斩钉截铁,“你们敢破坏它就试试看!”见两个人不再吭声,她语气平和下来:“这东西不能毁。你们现在主动离开,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不再追究。”
两人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悻悻地收起工具走了。
看着那两道人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高景莲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眼前的佛塔上。夜风从戈壁深处吹来,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事后有人问她,一个弱女子面对两个盗贼,心里真的不怕吗?
高景莲说,当时脑子“嗡”地一下,根本来不及怕。“就是一股气顶在那儿,想着绝不能让他们毁了遗址,可能就是老辈人常说的那句话——邪,不压正。”
四
如今,高景莲几乎每天都要去遗址巡护。如果一天没看见它们,她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即使外出办事,只要能赶在天黑前回到管护站,第一件事也必定是绕着遗址走一遍。看到所有古迹都完好,悬着的那颗心才能落地。
“这些遗址,在别人眼里也许是土包,但在我眼里,它们就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不挨个看一遍,心里就不踏实,夜里觉都睡不好。”她笑了笑,接着补了句,“时间一长,好像干出职业病了。”

高景莲在米兰遗址巡护。贾春霞摄
20年如一日的坚守,当地文物部门的同事和领导,最懂这份坚持背后的分量。经常和她打交道的若羌县楼兰博物馆馆长冯京感慨:“恶劣气候、偏远孤寂这些苦,高大姐一样一样全扛下来了,真的太不容易了。如果不是怀着对这片遗址的热爱,根本熬不住。”
最让高景莲欣慰的是,这些年日子慢慢变了样:曾经的土坯房,换成了敞亮结实的砖瓦房,还通了自来水,电视信号、手机网络也全覆盖;2023年6月,这里成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来了3名年轻的文保员,从前孤零零的巡护路,终于有了同行的伙伴。2023年,她还获评“新疆最美文物安全守护人”。
日积月累,高景莲对米兰遗址的故事如数家珍。虽然她的工作不包括讲解,可从2014年起,她主动当起了义务讲解员。没有扩音器,没有讲稿,她硬是把那些沉默的残垣断壁,讲得有声有色,成了人人交口称赞的“高老师”。
去年夏天,高景莲被派去敦煌参加培训。她站在莫高窟的洞窟前,细细端详那些斑驳的壁画,亲耳聆听专业的讲解,忽然意识到:那些曾经在米兰留过足迹的画师和僧人,或许也曾从这里走过,沿着丝绸之路把信仰与艺术带到了更远的地方。那一刻,她守了20年的那片废墟,忽然在更辽远的地理和历史坐标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从敦煌回来后,她再给人讲米兰,那些千年前的僧侣驼铃、丝路烟尘更活了——不是她讲得更好,而是她心里那条路,终于通了。
如今,这片土地,早已是她割舍不下的第二故乡。每天巡护时,高景莲还是习惯站在佛塔下静静地看一会儿。夕阳把佛塔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土包上的红柳枝,发出细微的声响。她知道,这些遗址也许有一天会被风沙磨平,但此刻它们还在,她还守着。
那就这样守下去吧——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责任编辑:秦金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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