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红久

　　就整个中国版图而言，“新疆”无疑是一个干燥的词，尤其是被塔克拉玛干沙漠环绕的南疆地区，年平均降水量不足50毫米，蒸发量却超过2000毫米。这种极度的干旱，一度扼杀了人类对美好生活的全部想象。沙尘暴袭来时，遮天蔽日、狂风怒号，相隔几米就视线模糊。千百年的风沙蹂躏，使这片荒漠虚土盈膝、沟壑纵横。仰天长叹的愁苦与寸草不生的贫瘠，遥相呼应。

　　黄沙与绿树，不仅仅是生态的对抗，更是命运的对决。

　　水和绿色是一个事物的两种形态，是产生诗意和幸福的物质基础。如果把全长3046公里的环塔克拉玛干沙漠绿色长城比作绶带的话，阿克苏地区柯柯牙的数百万亩绿化经济林，无疑就是大自然颁发给人类最宏阔的奖牌了，更是黄沙向绿色低头的有力铁证。

　　或许连最初的建设者们都没有料到，自1986年启动的柯柯牙绿化工程，会让这片风沙肆虐、寸草不生的蛮荒之地，最终成为鲜花绽放、瓜果飘香的诗和远方。

　　一张蓝图绘到底，一个心愿不偏移。一任接一任的领导锚定目标，一批接一批的群众接续奋战。一片片戈壁，绿树成荫；一行行林木，硕果累累。40年的时间跨度，历任地委班子的任职更迭，千万人次的植树劳动，每一个具体的数字，都包含着坚守和拼搏。硬是在荒漠之上，造出了数百万亩的树林。不但长出了绿色长城，锁住了风沙灾害；长出了驰名全国的“阿克苏冰糖心”苹果；长出了红枣、核桃、杏子等瓜果产业；还长出了“国家森林城市”“全国园林绿化先进城市”“中国优秀旅游城市”；长出了“绿色银行”，更长出了核心竞争力——柯柯牙精神。从这个意义上说，柯柯牙的绿色与其说是人间奇迹，不如说是阿克苏人不向自然低头的倔强品格。

　　在柯柯牙纪念馆，我们看到了两张水韵之城的图片，轻风拂柳，拱桥含烟，轻易就把我们带入江南水乡的意蕴里。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五张卫星遥感影像图，从满目荒瘠，到点点绿意；从小块绿地，再到整片苍翠。一幅幅科学的物证，让我们惊叹不已，也充满好奇，要用多大的力量，才能让这片荒凉之地实现从一片死寂到满目葱茏、从风沙之源到生态之城的蝶变？我相信，这中间一定有很多的人，经历了人生的艰难困苦。在强大的自然面前，人们只能积小胜为大胜，用时间换空间。初心不改、慎终如始，既是生活的态度，更是精神的高度。

　　纪念馆用图片、文字和影视画面，从历史沿革、环境条件、人文精神、主观感受等多层面、多维度、跨时空的描述，打通了时间隧道，让我们站在新时代的维度里，去感受这一跨世纪伟大工程。虽然时代发生了变化，科技力量发生了变化，改造自然的工具发生了变化，但在面对恶劣环境时，敢于拼搏的生存态度没有变；遇到困难时，不怕牺牲的奉献精神没有变。

　　每一张图片，就是一个鲜活的故事；每一篇文字，就是一个生命的历程；每一段影像，就是一个时代的脉动。即使隔着屏幕，依然能触摸到每一条血管的情感温度，体会到每一张面孔的坚毅秉性，甚至能感受到每一个人的信仰力量，历经数十载，依然光彩熠熠。

　　从求生存到求发展再到求生态，柯柯牙的变化，既暗合了不同阶段的时代要求，也彰显了人类改善生态环境带来的现实变化，这种递进式的发展，既考量着各届领导的集体智慧，也评判着各级政府的行政水平。

　　如果把柯柯牙绿化比作一本书的话，时任地委书记颉富平，无疑是书的扉页和重要篇章。他是柯柯牙百万亩绿化工程的创立者和建设者。在一没资金、二没经验、三没人才的条件下，他力排众议，坚决地干——因为沙尘暴刮痛了他的心，更激起一个共产党员造福一方的责任。“德不孤，必有邻”。颉富平身边很快就聚起了一群人，有时任地委副书记康克俭、地委副秘书长何俊英、建设处处长张金山、交通处处长王殿武、林业处处长毕可显、河管处处长黎仲康、红旗坡农场场长王福堂……他们目光里都透射出了“誓与苍天掰手腕”的果敢，他们是第一批柯柯牙绿化工程的中坚骨干。黎仲康带领200多人的修渠队伍，吃住在工地，只用4个月时间就完成了近17公里、拥有505座桥涵的防渗渠修建，比计划提前两个月；在没有图纸、没有大型机械的条件下，王殿武日夜奋战在工地，只用10天时间就在半米深的虚土之上，完成7公里长的主干道路基平整任务；接到指令的毕可显，一头扎进盐碱地里，改良土壤、培育树苗，数年如一日，把全部身心交给了柯柯牙的每一株林木……艰苦的生存环境与坚韧的人物性格相映照，让我们在朴素的行为事件中，感悟到他们灵魂的高洁。

　　我常常被那些基层建设者们无私忘我的行为所感动：水管站站长张先悦在柯柯牙苦战几个月后回到家里，居然连狗都认不出他了，冲着他狂吠；林管站职工宋建江浇水时，发现渠道出现豁口，几锹砂石已经无法堵住，不顾春寒料峭，自己直接躺进渠里，用颤抖的身体挡住流水，直到同事们修好堤坝；上世纪五十年代从上海支边来到阿克苏的黄业俊、卢杏琴夫妇，不但把青春献给了这片土地，更是嘱咐儿女，百年之后一定要把骨灰埋在他们为之奋斗的柯柯牙。这一对出生在黄浦江畔，却在新疆共同生活了近半个世纪的老人，在祖国西部最大的人工荒漠林里，实现了夙愿。这些普通建设者，没有宏大的豪言壮语，也没有炫目的生命光环。他们默默地让一棵棵树茁壮起来，而任自己的生命一截截矮了下去，最后化作尘埃，成为一捧土。那些不朽的林木，将成为另一个自己，守在碧波之中，守护这百万亩的诗意。

　　和一群参观者，走进了柯柯牙百万亩绿林中。抚摸一排排用于防风固沙的胡杨、沙枣树、红柳，粗糙皲裂的树皮。再看一片经济林，苹果树、核桃树、红枣树，每一株都粗壮挺拔。很多鲜果被摘下后，翻山越岭，从干旱的塔克拉玛干，直达江南海滨。

　　果园的繁茂，吸引越来越多的人来此创业，四川人赵武中来到温宿种核桃，与本地人木合旦·吐尔迪结成了“核桃兄弟”，所种的核桃获得第三届新疆特色果品（阿克苏）交易会“中国好果品”一等奖。曾湘娥辞掉高薪工作，卖掉房子，带着百万元资金，从上海来到温宿县承包苹果园。甘永军投入几万元在柯柯牙的果园里开设第一家农家乐。如今，他们都已是收入可观的受益者，是柯柯牙的绿荫给了他们事业的护佑。

　　仅2012年—2019年，阿克苏地区森林面积从1340.1万亩增加到1752.9万亩，森林覆盖率由6.8%增长到8.9%，沙化土地面积减少140万亩，年降水量从不到60毫米增加到120毫米。

　　继柯柯牙绿化工程、阿克苏河流域、渭干河流域、空台里克区域4个百万亩生态治理工程之后，自2021年开始，阿克苏地区又在阿瓦提县境内的艾西曼湖区域实施第5个百万亩生态治理工程。诗意的面积，在不断扩大；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在深入人心；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乐章，也在持续奏响。

　　就壮阔新疆而言，柯柯牙几百万亩绿地，仅仅是苍茫大地上的一泓碧波。可就是这一汪生态之色，所折射出的精神内核，却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它让我们明白，在平凡与伟大、普通与辉煌之间，其实，只隔着一道不变的信念。

责任编辑：陈定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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