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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新疆——文物两地书特刊之三
2026-09-16 10:00 石榴云/新疆日报

千年经纬 双锦同辉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阿比拜 穆再排尔·木合甫力

  9月9日,和田地区博物馆一楼文创展厅里,一件双面马甲让不少游客停下脚步。它一面复刻“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蜀锦,云气流转,经纬细密;一面是和田艾德莱斯绸,蓝白波纹灵动雅致。试穿、选购的人络绎不绝。

和田地区博物馆蜀锦与艾德莱斯绸融合的文创作品展示区。

  这件作品出自新疆花季文化经纪有限公司负责人古丽扎尔·托合提之手,灵感来自和田地区博物馆珍藏的汉代“元和元年”锦囊。小小马甲把相隔几千公里的蜀锦与艾德莱斯绸缝在一起,也把中原与新疆地区千年交往交流交融的故事,织进当下生活。

  远赴蜀地学艺 探寻织锦根脉

  古丽扎尔自幼在和田艾德莱斯绸的织造氛围中长大。当地文创产品同质化严重,她做文创多年,一直想找一条新路。为寻找突破口,她常去和田地区博物馆看展、查资料,也向馆长张化杰请教。一次,张化杰讲起“元和元年”锦囊:它出土于尼雅遗址,长12厘米、宽5.5厘米,由5种织锦拼接而成。上面“元和元年”是公元84年汉章帝年号,这个锦囊是目前全国唯一有明确纪年的汉代织锦实物。古丽扎尔听得入神,决定去成都寻一寻蜀锦的根。

  2024年起,古丽扎尔每隔两三个月就去趟成都,在四川工美蜀锦织造厂跟随蜀锦织造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唐太康及其传人学习。从辨识丝线、熟悉织机构造到上手实操,她从零起步。学得越深,越能体会两种织锦的不同:艾德莱斯绸织机幅宽40至60厘米,可单人织造,先染线、后排布;蜀锦织机幅宽可达80厘米,大型织机需两人上下配合,纹样细密繁复,容错率极低。初学数月,她常织不出完整纹样,丝线断了接、接了断,她就天天练,慢慢掌握了基础工艺。

  “两种技艺形制不同,但精神内核相通,都是以经纬为媒,织进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古丽扎尔说。学成归来,她把蜀锦严谨精致的理念融入艾德莱斯绸创作,做出围巾、锦囊、服饰、配饰等一系列文创产品,在和田地区博物馆开设文创门店,又在成都设立公司。成都蜀锦织绣博物馆蜀锦织造技艺传承人靳洪涛见到这件双锦马甲后感叹:“蜀锦能在和田落地生根,是因为有古丽扎尔这样跨越山海、坚守传承、勇于创新的匠人。”

  千年织锦遗珍 见证丝路交融

  “元和元年”锦囊,是丝路文明交融共生最鲜活的实物见证,诉说着中原与西域血脉相连的深厚渊源。张化杰介绍,锦囊由5种专用织锦拼接而成,口缘锦耐磨、束带锦柔韧、囊体锦庄重,分区选材,巧妙适配。五色织锦来自皇家作坊,代表当时全国纺织技艺的最高水准。

“元和元年”锦囊 (东汉),出土于尼雅遗址, 现藏和田地区博物馆。长12厘米,宽5.5厘米,由5种织锦拼接而成。

  “这件文物的纪年价值独一无二。”张化杰表示。据史料考证,公元84年汉章帝派兵驰援驻守西域的班超,这件锦囊大概率为此次战事纪念器物或朝廷御赐珍品。这件织锦,不仅是当时人们身份与品位的象征,更是汉代中央政权有效管辖西域、中原与西域深度交融的有力佐证。

  锦囊纹样有祥云、寓意福禄的带翼梅花鹿,配以官方隶书年号,构成一套完整的文化符号。尼雅遗址出土的大量汉文简牍、《仓颉篇》残片也证明,当时汉字已是官方通用文字,当地民众对中原文化有着高度认同。

  这些织锦来自哪里?2012年成都老官山汉墓考古发掘给出答案。墓葬出土的西汉竹木提花织机模型,是国内保存最完整的同类文物,实证西汉早期成都已形成规模化、标准化的蜀锦织造产业。专家据此认定,新疆出土的汉代织锦源自蜀地,并复原古法,复刻出“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

  成都蜀锦织绣博物馆珍藏的清代小花楼木织机,是全球现存3台同类织机中唯一可正常生产的活态文物。靳洪涛守着它,延续唐代以来的纬线显花工艺。9600根经线同步运转,需两名匠人默契配合,一天仅能织6至8厘米,故有“寸锦寸金”之说。

  “汉代蜀锦沿丝绸之路,自四川盆地西传至塔里木盆地南缘。公元前60年西域都护府设立后,丝路通道更加通畅,中原与西域互通物产商贸,也传播制度、文化与审美。这件锦囊,正是丝路文脉绵延不绝的缩影。”张化杰说。

  技艺赓续新 生文脉代代相传

  艾德莱斯绸织染技艺并非孤立发展,其根脉深扎于中原蚕桑丝织文化。中原养蚕缫丝技艺沿丝绸之路西传进入西域,与当地扎染技法等相融,经代代匠人改良,终成今日的艾德莱斯绸。它与蜀锦相隔数千公里,却共享同一种织造智慧——先染后织,开出两样繁花。两者同根共生,各展风姿,正是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生动写照。

  和田吉亚乡艾德莱斯绸第七代传承人祖丽皮耶·阿卜杜热西提一家,世代坚守古法织绸。她说,乡里每年都会选派手艺人外出学艺,去年她哥哥远赴四川进修蜀锦技艺,归来后为乡里匠人传授新的织造技法和创作思路。如今,通过技艺融合与技术升级,艾德莱斯绸已能织出数百种精美纹样,传统技艺焕发新的生机。

成都蜀锦织绣博物馆蜀锦织造技艺传承人靳洪涛正在使用清代小花楼木织机织蜀锦。

  川新两地织锦技艺双向交流、互学互鉴的氛围日益浓厚。古丽扎尔学成归来,以蜀锦精工理念赋能本地文创;和田匠人赴川研学;四川匠人主动探索艾德莱斯绸的美学特质。靳洪涛守护的清代古织机常态化对外开放展演,2025年暑期接待游客8.2万人次。越来越多的游客透过千年织机的经纬流转,读懂丝路文明的包容与传统技艺的魅力。靳洪涛说,他一直向往和田,希望带着蜀锦经典纹样走进和田,与当地匠人携手创作、联合创新,织出新的双面锦作品。

  张化杰说:“从汉代纪年锦囊到老官山古法织机,一缕丝线串起2000年。蜀锦西传、技艺相融的历程,清晰印证新疆各民族文化是中华文化的组成部分。这些文物织就的历史答案,胜过千言万语。”

  走出和田地区博物馆,暖阳洒落,轻抚着艾德莱斯绸蓝白相间的纹路。展厅里,那件双面马甲静静陈列:一面承载成都千年古韵,一面彰显新疆风情。几千年时光凝于方寸之间,成都与新疆、蜀锦与艾德莱斯绸,在经纬之间相逢。

千年古砖 一脉同源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王晶晶 穆再排尔·木合甫力

  “四川画像砖在四川,龟兹四神兽砖雕在新疆;我在新疆长大,又在四川工作……真的很有缘分。”四川博物院汉代画像砖展厅里,副研究员吕静笑着说。

西王母画像砖 (东汉),长45.5厘米,宽40.3厘米,厚5厘米,现藏四川博物院。

  吕静身后的展柜里,陈列着一件东汉西王母画像砖,2000年前的“顶流女神”衣袂飘飘、端坐云端。吕静又翻出手机里的照片,新疆库车市友谊路魏晋十六国时期墓群出土的汉式砖室墓照墙上的四神兽砖雕,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排列有序,与中原汉墓如出一辙。

  吕静从小在吐鲁番长大,“交河故城、高昌故城这些历史遗存,从小到大我去过很多次。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些经历会影响我的职业选择。只是工作多年后回头看,发现我对历史文化有一种天然的敏感。”她说。正是这种敏感,让她看文物的角度不一样,她不会把四川文物和新疆文物当成独立个体,而是在对照中加深理解。

  古砖上,雕着同源文脉

  “四川博物院收藏的汉代文物,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画像砖。”吕静说。汉代蜀地,因为都江堰水利工程,农业稳定、生活富足,民间造墓、修祠的风气盛行,留下了大量画像砖。这些砖不是少数贵族的艺术创作,而是当时社会普通人的生活记录。

  徜徉在四川博物院画像砖展厅,可以看到写实描述田间耕作和杂技舞乐场景的画像砖,也有描绘日月神和西王母等神话题材的画像砖。“我有时候感觉这些画像砖好像是古代人拍的照片。”吕静指着一块画像砖说,“你可以看到2000年前人们在厨房里劳作,母亲给孩子喂奶,农田里的人正在插秧或收割水稻,是真真实实的生活场景。”

  吕静虽已在成都安家,但每年都会回新疆出差、探亲,每次都会专门去看各地的古墓和遗址,尤其喜欢去库车。从年代上看,蜀地画像砖盛行于东汉中晚期,主要出现在川西平原附近的砖室墓中,个别崖墓中也有出土的画像砖;四神兽砖雕所在墓葬群的年代则为魏晋至十六国时期(公元3世纪末至4世纪末),地处塔里木盆地北缘的龟兹。两者相隔数百年、数千里。

  “四川画像砖是东汉时期巴蜀地区墓葬文化的杰出代表;而库车市友谊路魏晋十六国时期墓群,则是魏晋时期中原文化沿着丝绸之路向西传播,在新疆地区留下的有力实证。两者共同勾勒出汉晋时期中原文化从东向西传播、交融的历史图景。”吕静说。

  地下遗址,实证中原文化西传

  如今,人们走进龟兹魏晋遗址博物馆,就直接步入魏晋十六国时期墓群。这座博物馆建在库车市友谊路魏晋十六国时期墓群原址上,展厅位于地下七八米处,是新疆第一座原址地下数字遗址博物馆,用现代技术把遗址原貌完整保留并展示出来。

  不同于多数博物馆将文物置于展柜,龟兹魏晋遗址博物馆主打沉浸式体验,展厅用低能耗灯光、透明玻璃围挡和开阔步道,让观众步入地下,近距离看到墓葬本体。

  这座墓群的发现非常偶然,“是在库车市友谊路地下商业街项目建设过程中,意外挖掘出来的。”龟兹魏晋遗址博物馆负责人梅阳介绍。考古工作者后续清理出20多座魏晋十六国时期的砖室墓,墓葬分布集中、规模不小、出土文物数量多,是古代龟兹非常重要的一片墓葬区,也是新疆地区首次发现的汉式砖室墓群。

  墓葬的建筑规格非常统一。“所有青砖尺寸基本一致,长32厘米、宽18厘米、厚8厘米,说明当时是统一制式、批量营建的。”梅阳说,“墓葬整体由斜坡墓道、墓门、甬道、前室、耳室、后室组成,墓道总长30多米,坡度接近27度。”

  古人在修建时也很讲究稳固性。甬道顶部用青砖平砌成顶,墙体和顶部衔接的位置,专门加了楔砖和卵石进行加固。墓室地面错缝铺砖,墙壁规范砌筑,墙角还预留了灯台,整体工艺完全是中原墓葬体系。

  3号墓门上方的照墙,内容很是讲究。最上方是天鹿,寓意福禄;中间是菱格纹,这种纹样后来在龟兹本地广泛流行;下方是穿壁纹,古人认为可以连通阴阳;四周搭配四神兽纹样,是汉代最典型的镇墓、护墓符号。梅阳说:“这批汉式墓葬在新疆的发现,直接把中原汉葬制度的分布范围向西推进了700多公里。”

  墓葬群出土的300多件文物也能充分体现文化交融。墓里既有中原传来的五铢钱,也有龟兹本地铸造的小钱,还有带有波斯工艺特征的织物残片。根据墓葬规格、形制和出土文物,考古人员推测,墓主人大概率是当时从敦煌等地过来屯守的军吏、迁徙的世家大族,或深度接受中原文化的龟兹本地贵族。

  这些墓葬细节,集中体现了汉代“事死如生”的观念。古人认为死亡不是结束,逝者生前拥有的生活、器物、排场,死后也要原样复刻,这也是中原丧葬文化长期向外传播的核心思想。这一墓葬群的发现,是中央政权对新疆有效治理和管辖的重要佐证,也是魏晋南北朝时期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珍贵实证。

  在更大叙事里,读懂深层联结

  对吕静来说,看懂四川、新疆两地文物的关联,只是研究的起点。2025年,吕静入选腾博基金国际访学计划,成为当年美国菲尔德博物馆访学项目的唯一入选学者,赴芝加哥访学半年。这段经历让她更关注把地方文物放进更大的文明交流叙事中。

  “我想把地方性的文物放进一个更大的叙事里。”吕静说,“比如新疆和四川都有极强的地方文化特征,但又都不是封闭的,四川连接中原、西南和青藏高原,新疆更是欧亚大陆文化交流的重要区域。理解一个地方最好的方式,不是把它孤立起来,而是去看它曾经和哪些文化发生过联系,这一切的基础也都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文物。”

  为保护这批珍贵的地下墓葬遗址,库车当地做了大量工作。“库车处于地震带,为对墓葬进行保护,通过专家们对墓室结构的分析,我们在墓室内部做了一个钢架支撑,外部做了一个外包围。”梅阳说,这样就可以让遗址既能被保护,也能被大众看见、读懂。

  “多地区的生活和求学经历,让我有更多的视角观察不同文化和人群。”吕静说,“未来我还想花更多精力,研究新疆和四川文物历史之间的深层关联。我想把这些故事讲给更多人听。”

青花西行 窑火新燃

  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宋海波

  600多年前,一只元代青花凤首扁壶从景德镇启程,沿着丝绸之路古道辗转西行,最终深埋于新疆的厚土下。

  600多年后,新疆喀什姑娘娜迪热·艾尔肯只身奔赴景德镇,把艾德莱斯绸纹样烧进瓷釉;河南汝瓷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高级工艺美术师王振芳,经过不断研发,让新疆有了自己的高温青瓷。从一件国宝的万里流转,到一群人的双向奔赴,新疆陶瓷的故事,正在窑火中续写新篇。

  沿着青花瓷的足迹,新疆姑娘走向瓷都

  6年前,娜迪热还是新疆艺术学院美术专业的大四学生,家人早已为她规划好安稳的人生——回到喀什当一名美术老师。改变发生在一节陶艺课上,老师拿起她随手捏制的小陶罐,上面刻着花纹,颇有灵气,便建议她试试把新疆特色人文风情和陶瓷结合。

  谁能想到,这句建议彻底改变她的人生方向。毕业后,娜迪热只身奔赴景德镇拜师学艺。创业初期,她住毛坯房,靠夜市摆摊维持生计。尽管条件艰苦,她也未想过放弃,“认准的事,就要坚持到底。”

  在景德镇学习瓷器制作的日子,娜迪热一直在寻找那个能触动她创作灵感的点。直到她读到元代青花凤首扁壶的故事。

  时间倒回到20世纪90年代末,霍城县阿力麻里故城遗址旁的西宁庄村,农民马忠在自家翻地时,铁锹碰到硬物。扒开浮土,一件白底蓝花的瓷瓶露了出来。他端详半天看不出名堂,思忖再三后,上交当地文管所。

青花凤首扁壶(元代), 现藏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 通高18.4厘米,口径4.3厘米,底径8.2厘米。

  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研究馆员安英新闻讯后赶到村里,捧起瓷器看了一会儿,便估出了它的分量。“这是元代景德镇官窑烧制的青花凤首扁壶,壶身保存完整,仅壶柄略有缺损。波斯钴料烧出的青花浓艳鲜亮,凤首造型柔中带刚,缠枝牡丹层层铺展,即便残损也难掩官窑风范。”他说,更重要的是,这件瓷器将中原精湛的陶瓷技艺与北方游牧民族的实用皮扁壶造型融为一体,显然是为当时的多元审美需求而设计制作。

  阿力麻里故城曾是元代时丝绸之路上的商旅枢纽。安英新推测,600多年前,这只扁壶从景德镇出发,沿丝绸之路一路向西,最终辗转落脚于此。

  这件国宝并非孤品。1970年,北京元大都遗址出土了一件几乎同款的凤首扁壶。同窑口、同形制,纹饰也极为相似,只在局部细节上略有差异,现收藏于首都博物馆。两件器物,同源同流,都来自景德镇,共同展示着元代制瓷工艺的水准。

青花凤首扁壶 (元代), 现藏首都博物馆, 通高18.7厘米, 口径4厘米,底径4.5厘米。

  2009年春天,首都博物馆举办“青花的记忆——元代青花瓷文化展”,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的凤首扁壶赴京参展。两件器物首次同柜展出,引来全国文博界瞩目。“两件器物同出景德镇,窑口相同,工艺一致,是元代大一统格局下丝绸之路物资流通的直接物证。”首都博物馆研究馆员裴亚静说。

  元青花凤首扁壶因文化交流融合而生的故事,让娜迪热明确了自己的创作方向,把分布在不同地方的设计元素融汇于陶瓷作品上,她手中的瓷器,不但有了艾德莱斯绸纹样,还有鹿角纹、羊角纹、花卉纹、鸟纹等,造型也更加丰富。

  历经数年深耕,娜迪热已从孤身打拼的创业者,变为拥有创作团队的文创品牌主理人。她打造的“爪的瓷器”品牌,将艾德莱斯绸纹样与喀什古城肌理融入瓷器的釉色,收获众多网友关注。

  让“新疆青瓷”长出大地颜色

  沉浸在汝瓷技艺中的王振芳,是河南汝瓷烧制技艺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这两年,她把自己交给了新疆。她心中有一个念想:中国的名窑体系里,景德镇有青花,宜兴有紫砂,汝州有汝瓷,新疆的土陶技艺也有悠久的历史,是不是能在这个基础上创制出新疆的瓷器?

  2024年,王振芳自筹200余万元,率队来到新疆,一头扎进广袤的戈壁与山野间选材试炼。“新疆陶土因特殊的地质成因,含铁量高且矿物质构成复杂,烧制的瓷器釉面发灰发暗,毫无美感,直接套用汝瓷的成熟配方完全行不通。”王振芳说,她必须从零开始,破解烧制密码。

  两年来,王振芳走遍哈密、喀什各处矿点,采集上百份矿石试样。每到一个地方,她都像地质勘探员一样,仔细观察岩层断面,记录每一处矿点的色泽、质地、成分差异。回到工作室,她将采集的试样逐一研磨、配比、烧制,观察不同温度曲线下釉色的变化。上千次配比调试,无数次失败后推倒重来,她终于破解了新疆陶土内部金属元素的烧制转化规律。

  窑火淬炼之下,“新疆青瓷”系列产品诞生了。器物表面没有任何人为手绘纹饰,所有美感来自窑火的自然幻化——高温之下,陶土中的铁元素与釉料发生复杂的氧化还原反应,釉面呈现出“戈壁金”“沙漠黄”“天山雪”独有的层次渐变,如同新疆大地的色谱被压缩在方寸之间。在2026“新疆是个好地方”非物质文化遗产援疆主题展示活动现场,王振芳向游客展示成果时自豪地说:“我们让新疆的特点‘长’在了瓷器上。”

  目前,两项新疆青瓷制瓷工艺进入国家发明专利受理阶段,两项团体标准正式对外发布。“我们要依托传统制瓷智慧激活新疆本地陶土资源,让这片土地孕育出更多瓷器。”王振芳透露,她计划9月组织一批新疆陶瓷、彩塑领域的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前往河南进修,系统学习陶瓷文化与市场运营知识,为新疆陶瓷产业的可持续发展储备人才力量。

  多元陶瓷制作技艺在新疆大地交融

  在新疆广阔大地上,陶瓷的多彩故事正同步生长。

  帕米尔高原脚下的阿克陶县,模制法土陶烧制技艺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奥布力塔力普·阿吉,见证着土陶的全新蜕变。他从小跟着父亲揉泥拉坯,深知传统土陶的困境——器具样式单一,多为实用器皿,销路狭窄,年轻人不愿学,一度面临后继乏人的难题。

  转机源于江西援疆的帮助,政府搭建跨越千里的文化桥梁,组织土陶烧制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赴景德镇深造,还引进现代化的制陶设备与烧制工艺,联动两地文创资源,优化产品设计、拓宽土陶产销渠道。

  “我去景德镇学习了13次,掌握了镂空雕刻、精准控温、釉上彩绘这些新技法,做出的土陶产品卖得更好了。”奥布力塔力普说,如今他成立的土陶合作社已有30余人,年销售额突破150万元,传统土陶已蜕变为兼具颜值与内涵的文创精品。

  泥彩塑自治区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吴绍杰,扎根新疆十余载,于2019年打造文创品牌“疆小陶”,把新疆的山川风物与市井百态凝注于软陶创作之中。他多次在喀什古城、那拉提草原采风,将巴扎烟火、民俗歌舞等元素融进一件件泥塑作品里。其创作的《十二木卡姆》拿下全国工艺美术“金凤凰”金奖,《和田玉巴扎》《丝路驼铃》两件作品还被中国工艺美术馆·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馆永久馆藏。

  今年4月,吴绍杰携“疆小陶”落地浙江建德市,设立“鹤小陶”泥彩塑民族文化非遗交流工作室。“泥土不分地域,文化可以互通,我希望以泥彩塑为纽带,把新疆故事告诉更多人。”吴绍杰说。

  近年来,新疆紫砂资源的系统发掘与科学利用,为本地陶瓷产业注入了强劲新动能。克拉玛依市依托本地紫砂矿藏,已成功研发出紫砂茶具、紫砂哨埙等多款兼具实用性的文创产品。而伽师县则凭借得天独厚的富硒紫砂资源,引进50余名宜兴紫砂工艺大师入驻,目前已开发出茶具、摆件等300多款陶艺产品。其中部分品类已入选“新疆礼物”名录,并远销粤港澳大湾区市场,成为新疆文旅产业的一张新名片。

  600多年前一只元代青花凤首扁壶的西行,是跨越千山万水的技艺交融,而今天的后来人,则让中华陶瓷制作技艺在泥土与烈焰的融合中完成新的蜕变。新疆陶瓷的故事,还在继续。

在文物的“缘分”里读懂历史必然

  张蓓

  一件在和田地区出土的汉代锦囊,跨越千年时空启发了今天的丝织品文创;两只元代青花凤首扁壶,在北京和新疆遥相呼应讲述丝绸之路上的故事;一块块汉代画像砖,定格巴蜀和西域同处的历史空间。这些文物相隔千里的“缘分”并非偶然,而是国家政权统一、中华文化根脉相通的必然呈现。

  如果说文物的“相逢”有清晰的历史脉络可循,那么今天无论是非遗技艺传承人,还是文创工作者,抑或博物馆工作人员,他们的故事读来更让人感叹命运的巧合。深读其内在逻辑,仍然是共同的历史与文脉早就写好的脚本。

  大一统政权向来是文化、技艺稳定沟通的保障。公元前60年西汉设立西域都护府,西域正式纳入中原王朝管辖,丝绸之路更加畅通无阻、往来不绝。库车市友谊路汉晋砖室墓,其墓葬形制、丧葬习俗完全效仿中原,与四川汉式砖室墓遥相呼应,正是中原政权有效治理西域的实证。“五星出东方利中国”织锦作为珍稀物品出现在遥远西域,统一政权是物资流通、人员往来的稳定根基。在文物跨越地域相遇的故事里,清晰可见千年统一制度的稳定运转。

  文化根脉相通孕育内在精神共鸣。无论是四川汉墓画像砖,还是库车汉式砖室墓照墙上的四神纹饰,都承载着相同的生死观念,共享同一套文化符号体系,彰显共同的文化认知。虽然巴蜀与西域相隔遥远,但在大一统王朝框架下,多地共享一套文化制度,注定会留下风格相同的历史遗存。散落丝绸之路上的同类文物,边疆贵族依照中原丧葬礼制,本质是各民族对中华文化认同的不断加深,是中华文明强大向心力的生动见证。

  技艺传承与双向交流促成文明互通互鉴,更为今天的交往交流交融奠定深厚的文脉根基。当艾德莱斯绸纹样烧进景德镇的瓷釉里,当蜀锦技艺西传走进和田,我们在今天技艺传承人的交流中,仿佛看见了千百年来无数相同的画面,连绵不辍成就了今天的和谐盛景。交流从来不是单向的,技艺与文化沿着丝路双向流动,不同地域工匠相互借鉴,促成一次次跨越千里、呼应古今的相逢。

  历史长河里书写着我们共同的过去。血脉相融、信念相同、文化相通、经济相依、情感相亲,各民族优秀文化百川汇流,共同创造灿烂辉煌的中华文明。今天,根植于深厚的文化认同,持续不断的技艺交流,必会为夯筑共同发展之基、激发发展活力贡献不竭力量。

责任编辑:陈定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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