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茂谷
天上没有的色彩,艾德莱斯绸有;地上没有的花朵,艾德莱斯绸有。
塔里木盆地南部,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与青藏高原过渡地带的和田,有很珍贵的花。昆仑山上的雪莲,代表一种高贵;大漠边缘的玫瑰,色彩艳丽,除了美,还能做成花酱。
然而,和田远离大海,干旱少雨,一年有大半年沙尘天气。水少,植物也少,一些特产,比如核桃、红枣、无花果,果实硕大甜美,开花却特别小。大自然少些颜色,鲜花开在人心里。和田人钟爱绿,喜欢花,也没有嫌弃沙漠带给天空的灰黄,以此为底色,衬托田园村庄的绿。在沙漠围拢的家园里,种桑养蚕,在细细柔柔的蚕丝上,染出沙漠黄、翠玉绿,以及变幻无穷的颜色,织出艾德莱斯绸。穿在身上,便是行走的花朵,艳丽迷人。在沙尘天气里,它代替天上的彩虹,装点夜晚的梦,给生活带来多彩的笑声。
一
艾德莱斯绸究竟有多少花色,没有人能说出准确的数字。
玉龙喀什河畔,和田市吉亚乡所辖的22个行政村,有好几个艾德莱斯绸特色村。全乡村村都有世代相传的艾德莱斯绸染织家庭,有艾德莱斯绸生产企业、合作社、经纪人、规模大户几十家,家庭式艾德莱斯绸专业户近千家。
艾德莱斯意为“扎染”,就是在经纱上扎结,分层、分次染色,再经整经、织绸的古老工艺。与女人擅长分辨颜色的惯性思维相反,吉亚乡传承扎染手艺的大多是看似粗犷的男人。为了让女人更美丽,男人们染出参差错落的图案和颜色。女人们特别喜爱,把艾德莱斯绸称作“布谷鸟翅膀的花”,喻示着穿上它,会带来春天的气息。

从事扎染配色的男人,总想织出与别人家不同的图案和花色。男人们聚在一起闲谈,谈论最多的是艾德莱斯绸的新花色。他们讲自己的家传和创新,话里藏着各家优势的比拼。友好切磋,含有竞争的味道。市场上的艾德莱斯绸看似区别不大,每家织出来的总有不同。即便是同样的花色,也会被说出不同的出处。
艾德莱斯村的如则麦麦提·阿不都吉力力,从爸爸手里接过家传的染织业,成立了艾吉达提丝绸纺织合作社。他从浙江买来6台二手电动织机,雇了3名工人。他说自家的艾德莱斯绸有500个不同的花色,今年设计了一种新的杏子花色。
艾德莱斯村名副其实,全村376户,221户从事织绸业,最多的人家有织机8台,最少的1台。这些年,本地的蚕丝供不上,村里有五六家大户便从杭州、广州买进蚕丝,自用之外,还分给村里的小户。人均耕地少,平日里,人们除了侍弄自家不多的几亩地,种小麦、玉米,管理数量不等的核桃树,多数时间在家里研究新花色,搞扎染,织艾德莱斯绸。到了冬闲的十一月至来年三月,集中卖到喀什、乌鲁木齐等地。
铁热克力克村也是艾德莱斯绸特色村,村民有在家办厂子的,也有到别人家的厂子工作的。艾合买提·托合提是家里的小儿子,两个哥哥去了城里工作,父母和亲戚夸他从小手巧记性好。15岁的他跟爸爸学染织手艺,20岁接了爸爸的班。现在30岁,家庭小厂升级为和田永辉手工织布合作社,有10台电动织机。他负责染织管理,媳妇管对外销售,在乌鲁木齐、喀什、阿克苏都有长期合作的商铺,织出的艾德莱斯绸不愁销路。起初,爸爸是他学习的目标,他想有一天能做得和爸爸一样好。就在他接班的第二年,传来好消息:吉亚乡获得为第十三届全国冬季运动会制作奖牌绶带的资格。
这是一个值得记住的历史时刻,艾德莱斯绸第一次作为承载荣誉奖牌的一部分,挂在全国获奖运动员的胸前,那是多大的光荣啊!
全乡有那么多做艾德莱斯绸的人家,还有几个出名的厂子,谁家不想获得制作资格呢?初出茅庐的艾合买提和爸爸心里也这样想。他和爸爸一起去乡政府争取,展示自家的丝绸质量和图案花色,表达了特别想参与制作的心愿。乡政府对自愿参与制作的厂子和家庭进行综合评选,艾合买提家凭实力入选。他激动得当场跳起来,回家立即动手准备。这样的大场面、大事情,原来织的肯定不能用。他们新进了质量最好的蚕丝,艾合买提和爸爸商量,第十三届全国冬运会,至少要设计13种花色的绶带。
为了设计新的图案和花色,他们研究了吉亚乡、洛浦县、莎车县等地传统的艾德莱斯绸风格。按照奖牌等级的不同,分别设计出黑、红、黄和多色调组合的四类色调,搭配巴旦木、热瓦普、羊角花、石榴、皇冠、珠子纹样等一些常用图案和花纹。有了好的原料和图案,爸爸协助他扎经、浸染,织出一批新的艾德莱斯绸。丝绸织出来,一次一次摸,一遍一遍看,看了正面看反面,只要有一点点跳丝、脱丝、颜色不正,全部淘汰。那些做好的绶带,拿起来轻盈飘逸,摆着看色泽绚丽,艾德莱斯绸特有的华美,精致高贵又别具特色。拿到乡政府,全乡各家做的1300条艾德莱斯绸绶带,集中运到乌鲁木齐,交给运动会组委会,人人看了都喜欢。
吉亚乡的艾德莱斯绸,为这届冬运会增添了光彩,参与制作的艾合买提家也跟着出了名。当然,真正出名的是那批艾德莱斯绸的质量和图案花色。第十三届全国冬运会组委会作为回馈,将这届运动会的会徽、吉祥物、标识等纪念品的生产销售权授予吉亚乡绶带制作商,使用时间4年。制作商们开发出带有会徽和吉祥物的艾德莱斯绸领带、围巾等产品,销售火爆,收益颇丰。艾合买提家后来成立了合作社,艾德莱斯绸的花色、质量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现在,69岁的爸爸放心了,合作社的事情全部由儿子儿媳负责。
一个村子里从事艾德莱斯绸染织的有几十、几百家,每家都有世代传下的花色,自己又设计新花色,那么多家,那么多的数量,加起来有多少呢?没有人一个一个去数、一家一家算。“大概嘛……可能嘛……差不多嘛……”这是他们的语言智慧,也是一种表达艺术。
玉龙喀什河畔的吉亚丽人艾特莱斯丝绸有限责任公司,是和田市吉亚乡一家供游客参观的旅游展示企业。精美的木格葡萄长廊下,摆有一排宣传图板。其中一块列举出艾德莱斯绸的花色类别,有自然界盛开的玫瑰、红柳等观赏花色,苹果、石榴等水果花色,小麦、玉米等庄稼花色,巴旦木、核桃等果实花色,大树、小草等植物花色,皇冠、珠子等首饰花色,梳子、锯子、桌椅板凳等用具花色,热瓦普、手鼓等乐器花色,羊角、孔雀等动物花色……人们相信万物有灵,自然界和生活中的所有东西都是朋友,均可作为“花色”的素材。设计的图案有菱形、方形等各种形状,随手拿来就是变来变去的各种花色类型。阳光穿过葡萄长廊的木格,变成“碎金”洒在图板上,让那些标注花色名的字,朦胧梦幻,透着扎染的洇晕,更显花色繁多。
当然,整体设计少不了河流在沙漠流淌,从高空俯瞰,像生命之树一样的灵魂图案。和田缺水,人们把艾德莱斯绸的花色化作水纹,有了抚平沙尘、飘逸如云的风格。
如此多的花色、变幻多样的风格,使艾德莱斯绸的起源与传承、工艺和颜料,成为一个个古老的谜题。其中有着怎样的奥秘呢?
二
初夏时节,吉亚乡阿孜乃巴扎村的街道两边,紫花槐垂下一串串稠密蓬松的花穗,像紫色的蝴蝶振翅群飞,向抬头仰望的人们轻轻颤动。浓浓的紫色,以天空为背景,又像团团墨晕,散发着阵阵甜腻的幽香。一阵风来,落英飞入滚滚流淌的玉龙喀什河,在水波里上下漂动,似乎在讲述艾德莱斯绸的前世今生。
中国的桑蚕丝绸业,像一条柔美宽阔又激情荡漾的古老长河,分出一条支流,蜿蜒向西,在曾经的西域婉转回旋,融入当地风物,渐渐形成别具特色的艾德莱斯绸。
艾德莱斯绸在色彩上分为黑艾德莱斯、红艾德莱斯、黄艾德莱斯、多色调艾德莱斯,分别契合不同人群的气质。黑艾德莱斯绸黑白对比,稳重严谨,是中老年妇女喜欢的风格;红艾德莱斯绸色彩鲜艳,富于青春气息,受到年轻姑娘们的青睐;黄艾德莱斯绸端庄典雅,适宜中青年妇女;还有多色调、蓝色调、绿色调艾德莱斯绸,满足各类群体的个性化需要。
“玉石之路”是亚欧大陆最古老的商路之一,以于阗为中心,向东西两个方向延伸。传说周穆王西巡,走的就是这条路线,后来发展成丝绸之路,和田也成为丝绸之路南路的交通枢纽和丝绸集散地。公元前二三世纪,丝绸贸易在和田兴起,两汉至魏晋南北朝持续繁荣,唐代进入鼎盛,大批中原丝绸经和田运往中亚、中东,远至地中海沿岸国家。

传说,于阗原来没有蚕桑,为获得蚕桑种子,于阗王以隆重礼节向中原求亲,嘱托公主想办法将蚕桑种子带到于阗。位于策勒县的丹丹乌里克遗址出土的东国公主传丝图木版画,印证了这一传说。
于阗在西域诸地中最早获得中原的养蚕技术,农耕和种植业发达,纺织业是重要的经济支柱。公元十世纪,于阗王带“胡锦”“西锦”到中原交易,很是抢手。
艾德莱斯绸,在新疆和中亚一带,指扎经染色的丝绸。先染色再织造的工艺有别于其他先织造后染色的织物,织造过程中可以随意配色,织染工艺复杂,做工精细,全部工序由手工操作,因此被誉为“二十一世纪最后的手工业”,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一匹艾德莱斯绸,有七八种甚至十多种颜色,复杂的颜料、细致的工艺,都在老匠人的大脑里代代传承。这里的人爱说爸爸的爸爸的爸爸的爸爸……包含的就是这样的道理。
吉亚乡紧靠玉龙喀什河,是和田最早的蚕桑产区,著名的“艾德莱斯绸之乡”,被认为是艾德莱斯绸的发源地。家家户户几乎都会织艾德莱斯绸,男婚女嫁,常常会打听对方会不会织艾德莱斯绸。近些年,电动织机在产量上取得优势,但产出的丝绸质地和手感仍然难与手工艾德莱斯绸媲美。传统工艺作为家族秘密在民间工匠中传承,时至今日,好多传承人还在保密。外来者心生好奇,很想一观,其中的奥秘,难道真的不能一见吗?
三
位于阿孜乃巴扎村的和田市吉亚丽人艾特莱斯丝绸有限责任公司,是国家级工业旅游示范企业。公司前身艾德莱斯绸手工作坊成立于1984年,历经40多年的发展。从1988年起,在新疆各大旅游景区设置销售点,让艾德莱斯绸走出和田、引人关注、扩大影响。公司不断创新,增加花色品种,取得了良好的经济和社会效益,每年接待数以十万计的中外游客,创造了可观的经营收入,带动当地农民致富。
听着玉龙喀什河的流水声,走过紫花槐与桑树相间的林荫路,便来到这家企业。核桃木精工雕制的棕黄色大门,华美中透着古朴气息,让人不禁驻足观赏,生出一探究竟的浓厚兴趣。走进大门,先在葡萄长廊下看那排宣传展板,对艾德莱斯绸织造做一番初步了解。再去参观面积2500平方米、相互连通的几个单元式车间。28道传统工艺依次呈现,像一部穿越古今的实景电影。
第一幕剧情是缫丝。从厂房西边的第一道门进去,一个大锅台挨着一架高大的纺车。锅台像一盘大炕,靠灶口的一侧有一口直径1.5米的大铁锅。后面铺一层垫子,垫子上盘坐一位体态微胖的老太,身穿黑白艾德莱斯绸长裙,头裹碎花蓝头巾。胖胖的圆脸,嘴角、眼角上翘,鼻梁挺直,一副和善微笑的神态。她坐着不动,便是一位缫丝主角的精彩亮相。各方游客见到她,自觉不自觉地拿起相机、手机给她照相、录像。她愉快地回应,点头示意,允许游客走到她身边拍缫丝场景的合影。游客们放下拘谨,就像见到久别重逢的老阿姨、老奶奶,场面和谐亲切。照了相、合了影的游客,向她表示感谢。她微笑颔首,以和善的神情目送他们去往下一个场景。
她叫苏迪罕·阿卜杜热黑木,吉亚乡库塔孜买里村人,4代家传做艾德莱斯绸,在公司缫丝15年。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给她照相,与她合影,她微笑的形象被带到了五湖四海。把游客带入“剧情”,不影响她手里的工作。大锅里有半锅水,煮着从当地农户家收来的蚕茧。大锅下的灶膛里烧着桑树、槐树、杏子树的木头,火势旺盛。水温烧到80摄氏度,透过氤氲的热气,锅里那些像大骏枣的饱满蚕茧,在热水里相互簇拥。盘坐的苏迪罕,像一位照看它们的老妈妈,手拿一根木棍在水中搅拌,仿佛在对游客说:看我的蚕茧宝宝多可爱呀!
一锅蚕茧煮15分钟。白茧变青后,在热水中搅拌旋转,散出丝头。苏迪罕换一条带钩的铁条,钩住丝头,将25到30根绞成一股。锅台边吊一个劈成两半的葫芦瓢,下端开眼。苏迪罕绞出的蚕丝穿过葫芦瓢的眼,接到锅台下紧挨着的那架大纺车上。与苏迪罕衣着打扮相似的云吉莱罕·艾麦尔,盘腿坐在大纺车旁,匀速摇动纺车,将蚕丝一圈圈绕在高高的辘轮上,让人想起曾经看过的露天电影。云吉莱罕今年46岁,也是吉亚乡库塔孜买里村的,两人配合默契,始终面带友好的微笑。游客站在她身边观看时,她会边摇纺车边介绍,丝绸对人的身体好,含有对心脏好的元素,蚕蛹也有药用价值。顺便告诉人们,自己有个女儿在天津上学。
一个饱满的蚕茧,可以抽丝1000米以上。生丝缠在辘轮上绞成一股一股,取下后,要用碱性溶液浸泡。这种溶液也是天然制成的。胡杨木烧成灰,加水拌成灰泥状,沉淀一天一夜后,将生丝放入溶液,可以除去生丝上的黏性物质,使其柔软透亮。这个过程中,生丝会有一定程度的缩水,捞出洗净后,用木刷轻刷表面,拉直的同时形成独特的绒毛质感,增强保暖性和丝滑触感。然后并线,将两条蚕丝捻成复丝。卷丝,均匀缠绕。整经,在一个多功能木制四方架上,隔三至五厘米钉一个木钉,将用作经纱的蚕丝分束。经过一系列准备工序后,等待染色。
这些工序比较简捷,像电影的蒙太奇手法快速掠过,进入下一段精彩剧情,艾德莱斯绸织造的核心工艺——扎染。
扎染大师麦麦提敏·努日出场了。他家在吉亚乡艾德莱斯村,今年50岁,执掌公司扎染工序已有20年。
艾德莱斯绸能染出数不清的花色,工艺是关键难题,也是它的秘密。每一位扎染师,都从祖辈那里继承了其中的奥秘。麦麦提敏也不例外。他家是艾德莱斯村的扎染世家,他从小跟着长辈从最基础的事一点一点做起,练就了扎实的功夫。手指灵活,又快又准确,渐渐地掌握了染色原料采集和制作的原理,能染出想要的色彩。他到吉亚丽人公司上班,接管了扎染工序,工作成果得到了公司、客户的一致认可,自己也满意。平常他并不经常在公司,只有等到一批经丝整好要染色时才出现。那么,他不在公司的时间都去哪儿了?有人知道内情,他不是偷懒或旷工,而是去采集染色需要的原料,或者用原料制作色素去了。
艾德莱斯绸的染料从自然界获得,纯天然制作是其独特价值所在。
麦麦提敏寻找的是些什么原料呢?有自然生长的植物,比如槐角、茜草、蓼蓝、核桃皮、核桃壳、红柳花、石榴花、杏干皮;有自然矿物,比如赭石、绿矾;还有动物的某些部位等。这些自然之物不是随便取用的。什么季节采什么植物、采动物的哪个部位,一天中的什么时间去采,都有讲究。麦麦提敏从小跟着父辈去采集、制作,与那些自然界的物什有了心灵感应。当地环境,他熟悉得好像自己的手指。一株他需要的草长在哪里、哪一天长到恰好的程度,他的大脑能感应到准确的信息。所以嘛,别人采不到的他能采到,别人没有的配方他能拥有。
传说,很久以前,一位染色人坐在池塘边看水。看着水里倒映的阳光和白杨树,投下一颗石子,水面漾起一圈圈波纹,呈现出美丽的图景。他受到启发,悟出了独特的扎染手艺。这个传说道出了一个规律:成就一位扎染大师,要靠长期的实践,也要有自己的感悟。麦麦提敏就是这样的人,他的能力在公司无人能及,是公认的扎染大师。
他从自然界采来需要的东西,存放在专门的地方,按照独特工艺提取色素。干红花经蒸馏提取红色素,蓼蓝茎叶发酵制成靛青色,石榴花、杏干皮等植物可提取金色与黄色……各种色素提取出来,还不足以染出图案复杂的艾德莱斯绸,还需要各种色素精妙搭配,以及准确细致的复杂工艺。
颜料有了,蚕丝准备好了,扎染就要开始了。
将整理好的蚕丝卷在一根大轴上,手摇转轴分成均匀的股。麦麦提敏在平铺的一股股经丝上,先画出想要花色的墨稿,巴旦木花、木板纹、梳子、石榴花、羊角花等图案,画好之后,开始扎经。每一次浸染前,将不需要染色的部分紧紧扎住,然后浸染。根据颜色需求,在染缸中浸泡不同时间,然后晾晒。这一过程反复进行,直至所有的颜色染制完成。一匹艾德莱斯绸如果有8种颜色,就要扎染8次;10种颜色扎染10次。整个工序耗时一周左右。过去用玉米皮包扎,容易破,裹扎时要特别小心,十分费工夫。前一次染色完成,到下一次染色前,需要洗涤浮于表面的颜料,保障经丝的着色质量。部分图案采用蜂蜡防染,形成渐变的立体效果。经丝在染液中反复浸泡、晾晒,每次染色间隔24小时,直至颜色饱和,然后用明矾固色。染出的图案会形成色晕,就像摩擦产生的效果。一扎一染,是“扎染”的精髓,时至今日,只能手工操作。
时代在进步,扎染用品也在革新。近些年,传统的玉米皮被换成塑料薄膜。不需要染色的部分用塑料防染薄膜卷绕包裹严实,放入染液上色。材料的改进让普通人也能轻松掌握,可以成就一份职业。
在扎染区,麦麦提敏和另一位扎染师傅在院子里挂晾染好的经丝。还有几个人坐在车间里专心裹扎丝束。有一张年轻的面孔,18岁的阿布都热合曼·艾力。他从和田市中等职业学校物流专业毕业,选择来这里当学徒。进厂6个月的他,已经可以熟练裹扎。他坐在几位叔叔阿姨中间,耳朵上挂一副白色耳机,听着音乐,做着手里的事。假以时日,他也许会成为下一代扎染大师。
颜色染好后,经丝晒干,一匹的用量依然缠绕在木轴上,像一个华丽的长粽包,拿到手工织绸车间,架在织机上。
艾德莱斯绸的下一幕剧情,又要开始了。
这是一个有时光回旋感的大房间。顶高4米,宽5米,长约40米,安装着12台杨木制作的手工织机。这种织机只有专业木工才会做。织机主体分两大部分,分别安装在靠墙的两边。一边是高2.5米、宽1.2米的架子,一米多高的位置架着缠好经丝包的木轴。经丝拉开后接到另一边的木制织机上。织绸师傅坐在织机的条凳上,双脚踏板带动机杼上的经丝上下交织,手送梭子带着纬丝往返穿梭,手脚并用,啪嗒、啪嗒……
两边墙上,隔几米就有一个大窗户。阳光照进来,洒在织机的木架上、色彩纷呈的经纬丝上、织绸人的脸上、往返交错的梭子上,形成跳动的光影。空间弥漫着天然颜料和蚕丝的淡淡味道,隐隐听着玉龙喀什河的流水声,仿佛回到很久以前。一男一女、一老一小,两位织绸人,是今人,亦如古人。年长的男性是爸爸努尔买买提·艾合买提,70岁,织绸53年。他头戴小花帽,身穿长条纹袷袢,面容清瘦,白眉白须,坐在织机上,如同传说中的人物再现。年轻的女性是女儿阿米娜·努尔买买提,36岁,是爸爸亲手教出的徒弟。她坐在爸爸旁边的织机上,长长的黑发,石榴花一样的脸庞,身穿艾德莱斯绸长裙,动作轻盈。两人在一起,如同一棵苍劲的胡杨树呵护着一株盛开的玫瑰花。努尔买买提一生带出30多名徒弟,女儿阿米娜是最听话的一个。
手艺人的幸福,来自织出最好的艾德莱斯绸。这种纯手工丝绸,一匹长6.5至7.5米,幅宽0.45米。爸爸老了动作慢,一天织3米多;女儿年轻动作快,一天织4米多。这样的工效折算下来,收入不高。可是,他们织出的艾德莱斯绸极少跳丝,平整光滑,观感和手感俱佳。非凡的品质,堪比一块和田美玉。他们的幸福感,不是来自丰厚的收入,而是精湛的手艺得到人们的夸赞。缫丝、染色的师傅同样收入不高,但把自己的手艺当作最宝贵的东西。努尔买买提父女所织的艾德莱斯绸,被乌鲁木齐一位服装设计师专门订购,这是他们最引以为傲的事情。
一种老手艺,是历史的注解,是未来的回响,而在现实中,也许是一种华美的苦涩。如同一块美玉,非凡的品质往往来自大自然的严酷磨砺。
这是吉亚乡乃至和田地区甚至是全疆最大的艾德莱斯手工织绸车间,年产两万匹,却总是供不应求。
看过缫丝、纺丝、并丝、卷丝、分线、染色、纺织……完成一匹艾德莱斯绸的所有工序,最后来到展销大厅。吉亚丽人牌艾德莱斯绸产品,有单色、双色、多色三类色系,20多个品种,120多个花色,挂满四周墙壁。用艾德莱斯绸制作的服装、披肩、丝巾、领带、帽子、小包等产品,以各种造型摆满整个大厅。游客徜徉其间,如同走进一个人间少有的万花园。
责任编辑:郑欣然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