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居住在天山脚下，每天行走在阜康市区的街上。这座被博格达雪峰护着的小城，路边总散落着一些石头。我经常见到各种形状的石头：椭圆的、鹅卵形的、锤状的、半圆形的，甚至有些说不出名字的怪模样。

　　每每在路上遇见形状好看的石头，我会弯腰捡拾，带回宿舍，摆放到窗台上。日子久了，窗台竟成了一排小小的“石头博物馆”，每一块都记着一段路遇。

　　我总在想，它们从天山滚到阜康市的城乡，走了多少年？而我只是刚好在它们歇脚的地方，弯了一次腰。天山的石头多数是圆形或类似圆形，方的或类似方形，外表光滑，像极了一个“经世太久”的人，性格被岁月磨平了最个性的外表。

　　放在书桌上的这块圆石头，是我在今年九月的一个周日遇见的。那天，我骑行在阜康乡间的大路上，风从天山博格达方向吹下来，不猛，却带着一种干爽的凉，把浮土卷成细细的灰线。我骑累了，下车歇脚，低头一瞥，就看见它：灰，不扎眼，圆，圆得像谁从秤上取下来的旧秤砣，又像被谁在掌心盘了多年。

　　当晚，它躺在了我的书桌上。台灯从左侧打来，刚好照出它脊背上几道浅痕——那是冰川拖拽时留下的擦痕，是河水翻滚时磕出的钝窝，是风沙年复一年舔出来的哑光。我凑近了端详，看了很久。援疆工作以后，我很享受专注思考的过程，尽管有些时候专注得有些“走火入魔”，不能自拔。后来我跟妻子说，对这块石头心里有种“敬仰”。其实我懂，我敬的从来不是这块灰石头，是我隐约摸到的、压在它身体里的那几亿年的岁月，以及和我在天山脚下的阜康市偶然相遇、一见钟情、相随一生的缘分！

　　一粒圆石，就是一部袖珍的磨拉石史。它的圆，从来不是“天生圆”。是冰川的推、河水的滚、洪水的卸、风沙的舔，四双手，用了百万年，合磨出来的一枚圆。

　　如今，它安安静静卧在我的书桌上。我有个习惯，每晚翻几页字典再睡。翻页前，我总先看它一眼。台灯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冰擦痕投出一小弯淡影，像一条极浅的山脊线。我用指腹从它最圆的一端，慢慢转到最平的那一面——那平面，是它当年贴着母岩的旧伤，如今也被岁月磨得温润了。我说“敬仰”，声音很轻。我抚摸它，其实也在抚摸另一个“自己”。我们俩，一个灰石在书桌上，一个人躺在软床里，隔着半米灯火，原来都在被同一种东西修理、打磨、适顺：时间。

　　双休日，我经常骑车外出周边。从小对《地理》深深地喜好，援疆工作，正好为这一爱好找到“拓展之地”。因为新疆正好是中国地理变化最直观、最豪迈、最震撼的地区之一。我曾多次走进天山的腹地，仔细观察、思考、推测着天山北坡阜康地段地形地貌的演变。

　　在阜康，一块石头挪动一米，常常要以千年为步幅。有人一提起新疆的石头，脑里就是戈壁风刃、棱角嶙峋，这是没来过新疆，没有摸过天山的石头。这些石头，冰川给的，是先棱后痕；河流给的，是去棱留圆；风给的，是灰哑的皮相。

　　它不善言辞，却记得洋怎么一寸寸合上，记着博格达怎么从海槽被顶成雪峰，记着冰舌怎么拖着它滑过基岩，磨出那道浅痕，记着三工河某个夏天突然改道，把它从扇心抛向扇缘，记着甘河子风口的细尘，怎样一年年把它舔成圆。

　　我把它从路边捡回宿舍那天，玉米在风里晃着。它不再闻得到田埂的土腥，只闻得到我杯里淡淡的茶香和字典的墨香。它入列了窗台上我从阜康各处捡来的石头。椭圆的、锤状的、半圆形的，我把它们重新进行了视觉美观意义上的组合。

　　它们不说话，却替我把阜康的日与夜、山与水，都悄悄卷进了援疆的行囊。

　　时序已近晚秋，新疆的冬天就要来了。我得赶在下雪前，再去河边、沟坎走一走，多捡几块天山石带回山西。它们不值钱，却压着博格达的雪、三工河的浪、洪积扇的风，压着几亿年的光阴。分给亲友，等于分赠一段我的被时间磨圆、特别厚重、特别踏实的“援疆岁月”。（作者为山西援疆干部、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