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肖春飞 加孜拉·泥斯拜克 汪舟

　　诗人若无恙，当惊世界殊！

　　1920年10月17日，邓缵先从叶城出发，足足花了两个多月，才抵达迪化（今乌鲁木齐）。如今，且不论空中飞行，由叶城开车至乌鲁木齐，全程高速，天山胜利隧道开通后，行人不用再翻越托克逊县境内的甘沟，从吐和高速转乌若高速，不用一天即可完成全部车程。

　　巨变何止交通？100多年前《叶迪纪程》记载的南疆贫困破败、文盲遍地、通讯原始、文化凋敝……都已不复存在。我们一路看到，物质生活翻天覆地变化的同时，是中华文化深深根植这块广袤大地带来的浸润、勃发、焕新！

　　文化认同，从语言相通开始

　　说起邓缵先的戍边功勋，不容忽视他对当时新疆文化建设的巨大贡献。他不仅是民国初期一位忧国忧民的戍疆卫士，更是一名杰出的文化建设者。在疆18年，诗词著作甚丰，成为杰出的边塞诗人，更重要的是，他修撰了《乌苏县志》《叶城县志》两部记述新疆民国初期社会、经济、政治、军事等方面重要内容的地方史文献， 影响深远。

　　修撰地方志，是中华文化的一个独特传统。当时在新疆修志，史料散落，人才匮乏，难度极大，邓缵先付出的辛劳可想而知，正是他的坚持与努力，为当今研究新疆民国初期历史提供了丰富史料。作为饱学之士，邓缵先坚持修史，信号非常明确：守护边疆，不仅系于锐矛坚盾，更要依靠文化认同。

　　文化认同，又系于语言相通。从秦始皇开始，就深知“书同文”对于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重要性。从汉代起，汉语已成为西域官府文书中的通用语之一。《叶城县志》中记载了维吾尔族青年牙合甫·玉努司的故事。牙合甫汉名“游艺圃”，18岁时被巴依（地主）雇去顶替其子上汉文学堂，毕业后，留在省政府工作，后任柯坪县县长。当时维吾尔族有钱人家不喜读书，官府动员适龄儿童读书，被家长视为劳役，千方百计逃脱，游艺圃正是巴依（地主）抓来的冒名顶替者。学者崔保新在《沉默的胡杨——邓缵先戍边纪事（1915-1933）》一书中感慨：

　　“哪会想到，受过汉语学堂教育的一个穷小子，后来竟成为人人尊敬羡慕的县长。这是那个有钱有势的巴依做梦也想不到的。教育改变人生的作用由此可见一斑。”

　　邓缵先在南疆数地为官，均不遗余力推广汉语学堂教育，增进中华文化认同。他主政叶城时，作有《县官》一诗：“县官清俭若平生，百里闾阎合动情……瘠地竟然成沃土，佛心儒术慰边民。”百年之后，梦想成真，国家通用语言已由“要我学”到“我要学”。我们此行走访南疆村落，和老乡坐下来聊天，总能听到一句由衷的感慨：“年轻时没好好学国家通用语言文字，结果学不会新技术、不敢外出务工，错过了很多发展机会。”

　　奇特村是巴楚县夏马勒乡最偏远的村庄，直到2019年，这里才通了桥梁、公路、自来水和电网。就在这样曾经与外界近乎隔绝的条件下，村民库热班·马木提坚持将当时上小学的大儿子艾合买提·库热班送到100多公里外的麦盖提县上学，因为那里有使用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教学的学校，就这样让艾合买提读完了小学，又读完了初中和高中。如今，艾合买提已经从大学毕业，正在备考硕士研究生。掌握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为他打开了新的人生。

　　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学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自己将有更多选择。

　　泽普县阿依库勒乡团结村村民艾尔肯·依布拉最好的朋友叫唐强，不仅是朋友，艾尔肯还把他当成老师，学习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在发展经济这件事情上，艾尔肯一直都听唐强的：“你种什么，我就种什么，我跟着你。”唐强没有辜负这份信任，俩人各自种了30亩苹果园，唐强利用自己的信息优势，手把手教艾尔肯如何修剪果枝、施肥浇水，还帮他联系客户卖苹果。现在，唐强有二三十个维吾尔族好朋友，每逢春节，兄弟们会组团到唐强家里拜年，十分热闹。

　　如今，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教育在南疆深受欢迎，白天，中小学校书声琅琅，晚上，农民夜校济济一堂，一些社会化的培训机构也应运而生。

　　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教育，为各族群众深入了解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打开了窗口。

　　走进位于图木舒克市五十一团六连的唐锦书院，可谓墨香四溢！在专业书法老师的指导下，40多名小学生拿着毛笔练字。唐锦书院，是企业家张文茂面向企业员工子女打造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学习免费课堂，毛笔字只是其中一个课程，也是孩子们格外喜欢的一门课程。 

　　为什么喜欢写毛笔字？13岁的美丽凯木·吐逊的回答是：“每当朗读那些或优美或豪放的诗词时，我眼前都会浮现作者拿着毛笔挥墨的样子，我觉得只有写好毛笔字，才能更好感受作者一撇一捺中的激情。”

　　唐锦书院里，一副对联格外醒目：

　　我是中国人，写好中国字。

　　守正创新，让历史“活”起来

　　《叶迪纪程》中，邓缵先一路上“神交”先贤：

　　林文忠公（林则徐）、左文襄公（左宗棠）、刘襄勤公（刘锦棠）……在邓缵先的那个年代，还能看到左宗棠统帅中国军队收复新疆时的战斗遗址，他在途经托克逊时写道：“同治间，安集延酋帕厦父子，袭踞托克逊时，遗址周里许，高丈馀，光绪三年，大兵攻克托克逊，嗣复乘胜取此域，而安酋帕厦西逃，畏罪饮药自毙……”“帕厦”，即侵略者阿古柏。

　　新疆，是英雄的大地、文脉深厚的大地。新疆大地上的6处世界文化遗产、9545处不可移动文物与45万多件可移动文物，承载着中华民族的基因与血脉，是不可再生、不可替代的文化资源。

　　近年来，新疆文化事业大发展，建成了一系列文博场馆，成为最好的“课堂”。我们此次重走“邓缵先之路”，事实上是沿着塔里木盆地西部行进，这条线路，有丰富的出土文物，也有近现代的英雄足迹，仅阿克苏地区就云集着拜城县刘平国石刻、乌什县别迭里烽燧长城国家文化公园、林基路烈士纪念馆、柯柯牙纪念馆、三五九旅屯垦纪念馆……

　　让历史发声，让文物说话！

　　库车，古称“龟兹”，古丝绸之路上的重镇。2007年，库车市友谊路考古发掘出魏晋古墓遗址，这是新疆地区首次发现与中原、河西地区形制完全一致的汉式砖室墓，力证了中央政权对新疆的有效管辖和治理，被评为当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如何“活化”不可移动文物？库车市的选择是，依托原址建成新疆首座地下博物馆“龟兹魏晋古墓遗址博物馆”。北京清城睿现数字科技研究院有限公司参与了设计与实施，该公司建筑设计师徐斌介绍，为了让观众更全面地了解古墓，设计使用了数字云展览、VR体验、纱帘投影、交互式屏幕等数字化手段，生动还原古龟兹地区文化习俗和生活风貌，让观众“沉浸式”感受文物魅力。

　　我们在现场看到，馆内不间断播放遗址发现发掘的现场实录、出土文物介绍、考古专家讲解，帮助观众从多角度了解砖室墓的内部结构、搭建方式。博物馆还设有“考古遗址+数字化”展示区、龟兹文创区、VR体验区等。正值暑假，大量家长带着孩子，认真观看。

　　这种数字化保护实践，在南疆越来越多。2024年，库车市龟兹数字创忆园建成投用，汇聚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数字展示馆、龟兹书屋等业态。库车龟兹乐舞体验馆用数字技术还原库车境内九大石窟、86个洞窟的壁画与海外流散文物。在克孜尔石窟，文物保护团队用高光谱成像等技术对壁画进行数字化记录。先进技术正在让沉睡的文物“开口说话”，让千年文明以新的姿态走进当代人的生活。

　　南疆大地，满是文化创新创造热潮

　　我们行走在南疆大地，走进一个又一个设施先进的文化场馆，欣喜地看到“硬实力”与“软实力”的相互影响，全民文化创新创造热潮，方兴未艾。

　　麦盖提县库木库萨尔乡是享誉世界的刀郎画乡，2025年当地建成刀郎特色旅游小镇，是国家4A级景区。走进景区内的刀郎农民画展厅，300余幅色彩热烈、想象肆意的画作，表达着农民朴实的思想、对生活滚烫的热爱。

　　农民画家西尔艾力·艾买提已经创作农民画30余年，过去没接受过专业学习，画画凭感觉。这些年，外出交流学习的机会很多，他几乎去遍全国各大城市。“开了眼界，绘画技艺明显提高。”他说。随着乡村面貌的日新月异、游客的增多，西尔艾力画作的内容也在变，从画毛驴、坎土曼到画大型机械、雄伟高楼、胡杨美景。

　　“景区给画家们提供创作场地，画好的画挂在展厅里售卖，有些画家还会接到墙绘等订单，一年创收10多万元。”库木库萨尔乡文化站站长徐家巍介绍说。他喜欢美术，从部队转业后就一直在从事农民画的创新发展，与维吾尔族画家互相学习借鉴，技艺日渐精进。

　　当地把农民画和文创产品有机结合，设计出印着刀郎农民画的冰箱贴、绘有沙漠胡杨风光的文创本子、装着塔克拉玛干沙漠细沙的纪念瓶、绣着民俗纹样的布艺枕头，深得游客喜爱。

　　走访南疆各地的文创工坊、非遗小院，处处是新生、处处是惊喜。

　　手艺人巧思妙构，把中华传统祥云纹样、花鸟图腾、吉祥纹饰，巧妙融入艾德莱斯绸服饰、手工刺绣、民族配饰之中。传统服饰不再单一老旧，古韵与新潮碰撞，美得惊艳、新得亮眼。

　　年轻创业者深挖龟兹壁画、丝路古道、刀郎民俗元素，精心设计壁画书签、古城摆件、胡杨木雕、乡土礼盒等文创纪念品。千年文脉被浓缩成一件件可触摸、可带走、可珍藏的小美好，走向全国、走进千家万户。

　　热潮不止于此，创新无处不在。

　　近年来，南疆涌现出一批优秀文艺作品，小说、诗歌、音乐、舞蹈……新疆两部获得中国舞蹈荷花奖的民间舞蹈，无不诞生于南疆，无不是传统与现代融合的结果：

　　库车市龟兹歌舞团作品《爷爷的萨玛瓦尔》，由新疆艺术学院青年编导张鹏、李梦雨编创，舞蹈取材于古龟兹人接待宾客的仪式，融入现代艺术手法，以打击乐器、弦乐器和管乐器组成节奏明快的音乐，加入杂技艺术，舞者头顶数公斤重的道具，在转身、直立、下跪、旋转、急停等舞蹈动作中时刻保持动人的舞姿，让人惊艳不已。

　　同样由张鹏、李梦雨担任编导的男子群舞作品《阳光下的麦盖提》，取材于麦盖提县干部群众生活，在传统刀郎木卡姆舞蹈基础上，融合了山东鼓子秧歌元素，动感十足。

　　文化熏陶人民，人民创造文化。

　　我们重走“邓缵先之路”，看到了一条活力迸发的新时代文化之路，也见证了邓缵先百年之前梦想的实现！

责任编辑：侯惠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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