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肖春飞 晁瑾 阿依孜巴·阿布力克木
盛夏,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荒原脉动,万物生长,大地如画。
这里曾经满目疮痍,盗猎、采金……生灵喋血,地貌破碎,高原生态濒临崩塌。
1983年5月,阿尔金山自然保护区成立,1985年3月成为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一支由大学毕业生、退伍军人、警察、司机、牧民组成的保护者队伍,深深扎根于此,就像适应高寒环境的匐地垫状植物一样,在壮阔天地间,毫不起眼,却有着倔强的发达根系,贴地绽放,生生不息,维持着大地的生态平衡。
日前,新疆日报全媒体报道团深入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采访,在此看到了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的生动实践,感悟着中华民族“天人合一”理念的源远流长,更近距离接触了一群守护着昆仑山的平凡英雄。

7月4日,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晨曦洒满依协克帕提湖。蔡增乐摄
投笔从戎“三剑客”
1988年12月4日清晨5时,三个年轻人乘车从若羌县城出发,当天晚上赶到依吞布拉克的石棉矿。翌日又是早早出发,天黑了来到鸭子泉管护站,没有床,大家打地铺挤了一宿。第三天,还是一早出发,翻过鸭子达坂,沿着阿雅克库木湖一路向东,无穷无尽的颠簸,年轻人不断问带路的牧民:“还有多远?”回答永远都是:“大概三公里。”这位牧民名叫牙生·吐逊,大家于是给他取了个后来在保护区传播甚广的外号“牙生三公里”。天黑了,目的地还没到,天上开始飘起小雪,车灯照着高原的夜,突然间,前方亮起火光,依协克帕提中心站的员工在屋顶上燃起篝火,给大家指路。终于抵达目的地了,已是凌晨一时,大家热情拥抱,中心站已经准备好了炒皮牙子、炖大白菜、架子肉、馕饼……
38年过去了,张会斌仍然清晰记得他和同班同学张翔、刘志虎第一次进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时的场景。他们三人同为新疆师范大学生物系毕业生,20世纪80年代,大学生凤毛麟角,不愁就业,张会斌、张翔、刘志虎放弃在大城市工作的机会,毅然选择到保护区工作,被不少人讥讽为“傻子”。为何如此选择?他们三人求学期间,深受国内知名禾本科权威植物学家崔乃然教授悉心教诲。崔教授曾多次深入阿尔金山无人区开展综合科考,探查高原野生植物种质资源,深知兹事体大,勉励学子投身于此。张会斌三人雄心勃勃,剃发明志,要在学术领域出人头地。

2002年,张会斌、张翔(左一)、刘志虎(右一)的三人合影,三人被大家称作“昆仑三剑客”。资料图
但是,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三人齐齐走上了类似“投笔从戎”之路,人称“昆仑三剑客”。他们握着钢枪在雪原狂奔,心跳怦怦若大地惊雷,极寒中,不得不用体温来化开冻结的扳机……
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地处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东南部,位于若羌、且末两县境内,新疆、青海、西藏三省(区)交界处,东与三江源国家公园的青海可可西里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相接,南邻西藏羌塘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西与中昆仑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相连,北临塔里木盆地,属藏北高原昆仑山中部地区,平均海拔4580米。因其封闭原始的高原生态系统、特殊的地理单元、有蹄类动物种群数量大等典型代表性,1983年保护区建立当年即被收录到《不列颠百科全书》名录中,是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内陆自然保护区,也是当时我国面积最大的、唯一的高原生态类型自然保护区。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陷入生态史上的惨烈时期,国际市场对沙图什羊绒的疯狂追捧,催生了暴利黑色产业链,武装化、集团化的盗猎团伙精准猎杀繁育种群,每周近千只藏羚羊倒于枪口。为了获取顶级羊绒,盗猎分子专挑怀胎母羊屠戮,无数未出世的幼胎随母体长眠雪原……

1999年6月28日,巡护人员在巡查途中发现遭猎杀的藏羚羊,盗猎分子尚未完成剥皮便仓皇逃窜,保护区随即组织人员展开追击。资料图
藏羚羊善于奔跑,它的两条后腿腋间皮下各生长着一个直径约2厘米的圆孔,孔上还有一个皮盖子,奔跑起来,这个孔使后腿皮下充气为气囊,使之轻巧如飞,加上宽大的鼻腔有利于呼吸,能在空气稀薄的高原上奔跑,最高时速可达80公里,常使狼等食肉兽类望而兴叹。此外,当狼突然逼近的时候,藏羚群体往往并不四散奔逃,而是聚在一起,低着头,以长角为武器与狼对峙,也常常使狼无从下手,只得作罢。然而,面对求欲无厌的盗猎者,枪击、车撞……藏羚羊逃无可逃,惨遭屠戮。据统计,青藏高原藏羚羊的数量,由此前的10万只锐减到1998年的不到1万只。
时至今日,张会斌回忆起当年目睹的血腥场景,仍然黯然神伤。巡护路上,只要远远看见空中老鹰盘旋,前方肯定有动物尸体,盗猎分子可能刚刚逃离,赶过去,被剥皮的藏羚羊幼崽尸体尚有余温,母羊的乳房胀满乳汁,眼睛凝固着惊恐……
与此同时,非法采金狂潮席卷荒原,草场被毁、污水横流、地貌破碎。
执笔书生,化身战士,毅然披甲戍边。“昆仑三剑客”遭遇过盗猎分子的威胁、殴打甚至枪击,始终无所畏惧,生死追击,火线对峙,浴血鏖战……
1989年7月8日,在保护区鸭子泉哨卡,发生了震惊全国的非法采金者围殴、拘禁管护员事件,张会斌等5人被抢夺枪支、相机,8小时后才脱困。

2002年,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东部历史非法采金区域采金船作业现场。资料图
国家高度重视、新疆青海西藏三省(区)协作,加上保护区守护者的浴血奋战,自1996年起,阿尔金山非法采金乱象全面清零,到2000年前后,规模化武装盗猎彻底绝迹,零散偷猎行为得到根本性遏制。高原终于重归安宁,草甸植被逐渐修复,高原生态涅槃重生,据2022年科考统计: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三大有蹄类野生动物种群数量超12万头,其中野牦牛近1.2万头,藏羚羊约6.4万只,藏野驴约5万头。
生生不息。
极致孤独时,还好有大自然相伴
苏莱曼·斯迪克仪表堂堂,他曾当过汽车兵,转业后,1984年12月成为阿尔金山自然保护区的一名驾驶员。1989年7月8日,他也是被非法采金客围殴的5人之一。当时他拍照取证,被夺过相机,抡在后脑勺上,“像被浇了开水,很热,手一摸,全是血”。2022年,他正式退休了。
他很平静地回忆一切,但说起保护区的藏羚羊时,满脸慈爱。他还清晰记得40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翻过鸭子达坂时看到藏羚羊时的感受:居然有这么漂亮的动物!
因为不舍,苏莱曼让儿子玉素甫江继续在保护区工作,儿子开始不情愿,但到高原工作一段时间后,也爱上了这里。在保护区采访时,玉素甫江给记者开车,这是个高大英俊的维吾尔族青年,他的驾驶技术很好,但他表示跟父亲相比差远了,父亲是保护区著名的“活地图”,他有时候迷路了,还会给父亲打卫星电话问路,父亲居然能清楚说出当地的参照物。

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参与打击盗猎任务的巡护队员巡护途中合影。(右一张会斌,前排右二苏莱曼·斯迪克)资料图
结束采访时,玉素甫江给报道团送行,车开动时,他忽然热泪长流——这几天朝夕相处,他舍不得记者离开,因为,他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人了……
守护高原,除了忍受高原反应、物资匮乏,更难熬的,是孤独的侵蚀。
身处被称为“生命禁区”的高原秘境,空气含氧量不足平原的一半,常年无稳定供电、无手机信号,天地间只剩狂风掠过山岗的呼啸,寂静得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与呼吸共振……

在反盗猎追击行动时,巡护车辆被困的情况时有发生。资料图
2008年7月,保护区启动牧民搬迁工作,113户407人通过国家退牧还草项目,从保护区各个区域搬迁至若羌县城附近牧民定居点,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了真正的无人区。
极致的孤独,让守护者反而有了倾心感受大自然的契机。2014年3月,一场大雪席卷高原,交通断绝,秋尔卡卡检查站的墙角,掉下一只翅膀受伤的鸽子,管护员陈伟将鸽子抱回屋内,为它疗伤,精心喂养。几天后,鸽子恢复活力,在屋内扑腾着翅膀,成了检查站里唯一的“伙伴”。一人一鸽,在孤寂的高原上相伴值守了两个多月,鸽子的啼鸣,为这片沉寂的土地添了几分生气。
为了驱散孤独,陈伟在检查站院子里移栽了30余株马兰花。2015年,因工作调整转站离开,他还惦记着这些花。三年后,陈伟归来,惊喜地发现,院内的马兰花竟顶着风沙、耐着严寒,兀自开得五颜六色、生机勃勃。
麦麦提·吾斯曼是第一个在高原种菜成功的管护员,2007年初开始驻守海拔3700米鸭子泉管护站,他和妻子顶着强烈的高原反应,开垦出8平方米菜园,种出高原首茬芹菜、萝卜,养起15只家禽,用绿意对抗荒芜。如今,管护站种菜已成惯例。为震慑盗猎者,他带着妻子每月徒步600公里巡护,妻子阿同古丽·热合曼成为编外管护员。如今他即将退休,接受我们采访时,说起保护区来,还是双眼放光,他原来是牧民,他最看不得野生动物被残害,“我们也宰羊,物尽其用,哪能那么残忍杀死一头藏羚羊,就为了取一点皮子?”

7月8日,麦麦提·吾斯曼和女儿麦尔哈巴·麦麦提在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若羌中转站察看蔬菜长势。蔡增乐摄
海拔3520米的玉素甫阿勒克检查站,10棵青杨格外醒目。2013年,学电气化专业的张圣发带着30株青杨苗来到检查站,调配羊粪、细沙与黄土的“生命配方土”,用破棉被裹树御寒,4年间与霜冻、盐碱搏斗,硬是在“养树比养娃还难”的高原,种活了10棵青杨。
2000年,他驻守库木库里沙漠的泉头管护站,用一块块红砖在沙丘拼出“守护人类最后一片净土”10个大字。20多年过去了,这10个大字嵌在沙漠与草地间,仍然醒目。这是一代代守护者对这片土地的承诺!
何谓“英雄”?既有电光石火间的挺身而出,更有长期默默无闻的无悔坚守。

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泉头管护站,沙丘上由红砖拼出的“守护人类最后一片净土” 十个大字依旧醒目。蔡增乐摄
中华民族永续发展的“密码”
记者眼前的张会斌,步履蹒跚。年轻的时候,他频频冲进冰凉的高原沼泽推车,落下了病根,患上了严重的股骨头坏死。昔日“三剑客”,如今,只剩下他和张翔了。2019年,刘志虎病逝,年仅52岁。他的墓碑,朝着保护区方向。
由于长期在高海拔区域工作,缺氧透支,免疫系统持续受损,保护区的人们,基本上都落下一身疾病;此外,因为长期与世隔绝,还不得不忍受与社会的疏离:刘鸣,心脏装了三个支架;赵旭东,军转干部,以保护区为家,至今孑然一身;苑涛,曾在海拔5000米处突发肺水肿,肿胀变形的脸庞作为“教材”被永久定格在展厅警示墙上;阿斯古力·安沙尔,创造了女性在海拔5300米连续工作一个月的纪录,被高原反应折腾得痛苦不堪,依然坚持不退……
“你们如此努力,名字却几乎不为人知,后悔吗?”面对这个问题时,他们无人后悔。周云鹏,不幸罹患喉癌,常年饱受病痛折磨,万般煎熬之时感慨:与其在病榻上被病魔慢慢消耗,宁愿重返保护区,就算牺牲在巡护管护路上,为守护山河奉献生命,也算死得其所。
这片保护区到底有何魅力,成为他们至死不渝的精神高地?原因可能很复杂,也可能很简单。
张会斌至今记得这样一个场景:212吉普车的车灯,穿越暴雪,惊起上千只藏羚羊奔腾如银浪,在零下40℃的寒夜中,他热泪盈眶。

张会斌珍藏的 1999年6月影像,记录雌性藏羚羊向兔子湖产羔地迁徙。闲暇时,他常翻看照片,撰文记述那些巡护故事。晁瑾摄
阿斯古力·安沙尔的回忆重点,从来不是那些苦日子,而是看着藏羚羊种群数量越来越多时,“看到它们在保护区内自由奔跑的样子,看到我们的保护工作有了成效,就觉得,所有的苦都值了。”
尚鹏,新一代保护区工作人员。2015年,他通过公务员考试,进入了保护区。他大学毕业后,在企业干过,还帮父母种过棉花,始终没有找到心灵归宿,直到进入了保护区工作,实现了精神丰盈。他说,自己好静,不习惯朝九晚五,“这上面太开阔了,啥都不用想。”尚鹏的重要工作之一,是拍摄野生动物,但是,有一次他透过镜头看到刚出生的小藏羚羊,浑身湿漉漉的,在草地里跌跌撞撞站起来,小鼻子碰碰嫩草叶。他忘记了摁下快门,就那么痴痴地看着,浑然忘我。

7月6日,尚鹏在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寻找前期布放的红外相机。蔡增乐摄
兔子湖,地处保护区海拔最高的木孜塔格峰之下,是藏羚羊夏天的集中产羔地。曾经有保护区的员工,在这里跟妻子视频,高呼“老婆,我们一起下崽子吧”,传为佳话。
徐俊泉,保护区的首名硕士,多年来,他和妻子离多聚少,最大的心愿是生个孩子,但第一个孩子不幸胎心停止发育……2023年6月,他在兔子湖开展藏羚羊产羔监测时,看到一群群小藏羚羊顺利降生,十分开心,在湖畔他对着镜头许愿——我希望今年我也能有自己的孩子,像小藏羚羊一样快乐成长。“念念不忘,必有回响”,保护区是一个神奇的地方,再回来不久,妻子就怀孕了,在2024年5月顺利生下一个“小公主”,他快乐无比。
尊重自然、热爱自然,是中华民族数千年生生不息、繁衍不绝的重要原因,倡导“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的“天人合一”思想,是中华文明的鲜明特色和独特标识。“天人合一”,起源于古人对生存环境和自身发展的认知和思考,奠定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论基础,为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提供了深厚的文化根基。

7月4日,库木库里沙漠旁,野牦牛在依协克帕提湿地草原上觅食。蔡增乐摄
张会斌、刘志虎、张翔、阿斯古力·安沙尔、苏莱曼·斯迪克、张圣发、麦麦提·吾斯曼、刘鸣、赵旭东、苑涛、玉素甫江、尚鹏、徐俊泉……一代代人守护的昆仑山,正是中国“众山之祖”,昆仑文化的核心,正是“天人合一”思想!
在阿尔金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管理局党委书记、副局长张未爱看来,这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天人合一”,离不开这些守护者日复一日的躬身坚守:“外界常问,这么苦、这么静,图什么?就图每年夏天看小藏羚羊摇摇晃晃站起来。那一下,整个荒原就有了心跳。管护员们不大说‘守护’,只说‘习惯了’——习惯了风雪、缺氧、孤独,一代代人把自己活成了这里的石头。如今昆仑山国家公园正在创建,4.5万平方公里净土将得到更完整的守护。‘天人合一’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用一生守出来的山河。”
责任编辑:高泽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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