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于江艳 通讯员 陶彩英
10月15日,中国石油天然气股份有限公司宣布:我国首个全链条绿色低碳乙烯工程——中国石油塔里木120万吨乙烯工程,全面投入商业运营。
工程位于新疆库尔勒上库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曾经这里是一片荒滩,现在“长”出一座占地面积相当于434个标准足球场的钢铁城堡。荒漠之上,塔器林立,管廊蜿蜒,装置轰鸣,乙烷被裂解成乙烯,然后合成聚乙烯……
乙烯被誉为“石化工业之母”,其产能与技术水平是衡量一个国家石油化工实力的重要标志。从北疆到南疆,中国石油独山子石化分公司历时34载,建设4套乙烯装置,产能超300万吨,建成我国中西部规模最大乙烯产业基地。

中国石油塔里木120万吨乙烯工程宛若钢铁城堡。王云摄
天山砺烯
作为我国石油工业重要发祥地之一,独山子曾打出新疆第一口工业油井。从1936年独山子炼油厂成立算起,独山子石化已有90年历史。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独山子石化主业是炼油。20世纪80年代,改革开放春风吹拂大地,我国工业发展如春潮奔涌。作为工业基础“口粮”的乙烯,却主要依赖进口。
1984年,独山子石化提出建设新疆第一套乙烯装置,与其他兄弟企业激烈竞争,硬是凭着“拼命三郎”作风,在项目审批下来前完成征地。1989年项目获批,1992年动工。
时代的机遇,和杜新民撞了个满怀。
1989年,杜新民高中毕业,恰好独山子石化在疆招收240余名委培生,安排去上海学习,为乙烯生产做准备。

1993年6月,乙烯裂解分馏塔吊装。独山子石化供图
1993年,杜新民学成归来,正赶上乙烯装置建设关键期。“当时,大家满腔热血,干劲冲天,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87米高的塔器,嗖嗖地爬了上去,将碎布绑在铁丝上,两人一组拖拽,清扫管廊。”杜新民说,建第一套乙烯装置,工人昼夜鏖战,创出铁血传奇。
1995年,独山子石化14万吨/年乙烯工程一次试车成功,看着一滴滴黑色石油被“吃干榨净”,变成大米粒样白色聚乙烯,全厂职工欢呼雀跃。
此后几年,装置产能扩到22万吨/年。
进入21世纪,我国工业化、城镇化进程提速,乙烯市场需求爆发式增长。以产业报国,以实业兴疆,独山子石化提出再建一套100万吨/年乙烯装置,2005年,独山子石化千万吨炼油百万吨乙烯工程奠基。
工程总投资300亿元,全国40多家大型企业参建,4万建设大军在泥火山安营扎寨,放眼望去,塔吊如林,帐篷如云。建设高峰期,工地每天消耗盒饭超5万份。食堂大师傅半夜就开始蒸馒头,天亮时几十辆送饭车奔向各工区。
彼时,现任独山子石化首席技师的薛魁,负责审查技术资料,在浩如烟海的图纸中“挑刺”,练出“火眼金睛”,查出近400项问题。2006年,薛魁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

2006年6月,百万吨乙烯项目建设施工火热。独山子石化供图
2009年9月,百万吨乙烯一次投料开车成功,独山子石化一跃成为当时国内最大炼化一体化企业。该工程与青藏铁路、三峡工程等一同入选新中国成立60周年“百项经典暨精品工程”。
2020年,中国石油实施低碳转型、减油增化战略,国家乙烷裂解制乙烯示范工程——塔里木60万吨/年乙烷制乙烯项目,在上库高新区启动建设。
塔里木盆地油气资源丰富,天然气中伴生大量乙烷高附加值组分,部分气藏乙烷含量高达6%以上,是稀缺高端乙烯原料,将天然气中乙烷提取出来制乙烯,可将高附加值组分“吃干榨尽”。
独山子石化塔化分公司生产五部碳四装置负责人王开发,是项目拓荒者之一。
“最初,单位派来7人做现场规划设计,当时这里还是一望无垠的荒滩,我们借用中泰公寓办公,后来建设了彩钢板房作为临时办公居住点。”王开发记得,那时宿舍最多时十几个人挤在一起,晚上鼾声此起彼伏。
工地夏天酷暑难耐,工人干活一天,工装能拧出来水;冬天寒气逼人,连焊工眉毛都凝霜,像是“白眉大侠”。逐梦大国乙烯工程,7000余名建设者,把“不怕苦、不怕难、不讲条件”的“三不”誓言,写进了塔里木盆地的风沙里。
2021年,项目开车一次成功。塔里木油田配套建设的天然气制乙烷工程通过管道将乙烷输送而来,上下游产业链协同。
自此,独山子石化乙烯产业横跨南北疆。
硬核铸芯
向上攀登的脚步从未停止。
从国内看,虽然我国已成为世界乙烯生产大国,但技术瓶颈、成本高企等难题,仍然制约乙烯与聚烯烃产业发展,关键设备仍依赖进口,高端产品仍受制于人。
能源的饭碗必须端在自己手里!
2023年,中国石油决定依托塔里木盆地天然气和太阳能资源,在上库高新区再建120万吨/年乙烯装置,配套绿色低碳示范工程。项目建成后,将填补南疆高端聚烯烃、合成橡胶等新材料产业空白,改变我国乙烯产能高度集中东部的失衡格局。
“乙烯作为基础化工品,产业带动乘数效应1:7。在塔里木盆地构建油气、化工、新能源、新材料、特色农业全产业链,将推动南疆从传统油气开采向高端化工、新材料、绿色低碳产业转型,促进上下游产业一体化协同发展。”独山子石化首席专家张治军表示。
以产业富民兴疆,2024年5月,中国石油塔里木120万吨乙烯工程正式开工。

堪称乙烯装置“心脏”的“三机”,由天然气烧蒸汽驱改为电驱。李秦 摄
裂解气压缩机、乙烯制冷压缩机、丙烯制冷压缩机是乙烯装置的“心脏”,过去,需烧天然气产蒸汽驱动“三机”,中国石油落实“双碳”目标,决定将“三机”全部从蒸汽驱改电驱,为绿电直连做准备。
面对国内没有、国外仅有一套的“三机”电驱技术,独山子石化塔化分公司生产一部常务副经理万家川带领团队,组织专项技术交流139场,解决“三机”改造技术难题。
配套绿色低碳示范工程采用国内首创超低浓度二氧化碳一体化捕集技术,将原本排放到大气的二氧化碳动态捕集起来,用于生产尿素。
中国昆仑工程有限公司3位“铿锵玫瑰”——冷雪冰、王欢欢、刘岱负责捕集工艺管道技术开发与设计。2024年5月,设计进入工艺可行性验证阶段,冷雪冰带领团队奔赴广西中试。

三朵“铿锵玫瑰”中的两朵——冷雪冰(左)和刘岱(右)为工程建设付出辛勤汗水。陶彩英 摄
现场没有流量计,冷雪冰和团队爬到20多米高的平台,人工测量烟气瞬时流速。独山子石化塔化分公司生产六部二氧化碳捕集装置负责人王锡连手扶烟囱边缘,将大半个身子探入烟囱内部,尽可能把红外测速仪伸向中心位置,只为获取更具代表性的数据。
烟气温度高达40多摄氏度,夹杂淡淡的氨气,他们每天工作16小时,不间断取样、测量、计算。
工程地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社会依托度差,疆外生产超高、超重设备运抵现场困难,独山子石化决定在工地附近建设6座超限设备移动预制工厂,将厂家请到新疆预制超限设备。
困难依然重重,重达几百吨乃至上千吨的“巨无霸”设备,不仅要造出来,还得“立”起来。其中,最重的乙烯装置2号丙烯塔,净重1500余吨、高达130米,只有堪称“神州第一吊”的4000吨履带吊车,才能把它吊起来。

2024年9月,一台超限设备从预制工厂运往工地安装。李新 摄
“这样的吊车,国内仅寥寥几台,且工期都排满。”独山子石化塔化分公司生产一部副经理娄占峰,为租到“神州第一吊”,跑遍半个中国,磨破嘴皮才从广西一在建化工项目协调到一台,且只有三四个月空档期。
前方预约到“神州第一吊”,后方超限设备就得适配吊车空档期下线。“掐指一算,超限设备制造工期得提前3个月,这意味着,设备制造图纸得提前画出来,生产材料得提前采购运抵过来。工期哪怕提前一天,都关系到各企业生产成本提升。”娄占峰使尽浑身解数协调赶工期。
2024年9月,被拆成90余车装载的“神州第一吊”运抵新疆,由获得全国吊装技能竞赛冠军的中国石油天然气第六建设有限公司吊车司机叶昌榜起吊。“2007年、2020年,我参加过独山子石化乙烯项目设备吊装,这是第三次来新疆。业主单位组织能力强,行动高效,我们合作很愉快。”叶昌榜说。

2024年10月,脱甲烷塔吊装就位。李新 摄
最终,6座超限设备移动预制工厂高效完成167台、3.85万吨设备预制,吊装作业更是创造多项行业纪录。
建功西部
装置、管网焊接是工程建设的重要环节。

2024年10月,工人正在“塔器”内部进行焊接作业。张艺怀 摄
中国石油焊工技能专家、全国劳模创新工作室领衔人杜亮负责焊工培训和考试。“工程吸引来全国数十名焊接能手参建,建设高峰期3000余名焊工同步施工。”杜亮说,焊接总量达424万英寸,总长度1390千米,每一道焊口都容不得任何瑕疵。
工程同步建设数字孪生工厂,累计上传焊口数据60万条、无损检测数据15万条,让焊接质量终身可追溯。
作为钢铁丛林的“焊”卫者,深圳太科技术有限公司探伤员刘君,要趁焊工休息的晚上,和搭档扛起40公斤重的设备,爬上塔器与管廊间,用X射线探伤焊缝,给每一条焊缝“上户口”。寒冬时节,工地滴水成冰,不经意间,手指磕碰到钢铁,瞬间粘连到一起,撕裂的伤口,是他们最荣耀的“勋章”。

9月23日,高耸的乙烯装置开足马力生产。石榴云/新疆日报记者 于江艳 摄
工程建设高峰期,施工人员超1.5万人。独山子石化塔化分公司安全环保组组长助理李红波坦言,安全管理压力巨大,工地昼夜施工,每天只能睡两三小时。
2026年5月,工程中交。工程整体国产化率99%,11套主要生产装置中9套采用中国石油自主技术。这意味着,乙烯工程运转有了一颗完整的“中国心”。
2026年6月,工程转入投产准备阶段。
气密测试,是投产前最重要的准备环节,工程有7400余个漏点,任何一个漏点没堵住,投产后就会泄漏,若是喷出来,将造成毁灭性后果。
7月15日9时15分,乙烯装置投料。
在此之前,乙烯装置外操曹雅鹏、吴令军、张鹏博、陈建辉等6名2024年参加工作的青年,连夜将6台裂解炉升温到780℃,并爬上60余米高的炉子排查异常。“刚开始,很紧张,之后忙起来,什么都忘了,也没觉得怕了。”曹雅鹏说。
7月16日4时58分,当中央控制室传来一次投料试车成功消息,曹雅鹏激动得像个孩子,眼中噙满泪水。
乙烷裂解成乙烯后,还要聚合成聚乙烯、聚丙烯等新材料。26岁的全密度聚乙烯装置班长李聪彦,带领5名比他还年轻的班组成员,启动循环压缩机,将粉末吹起来,保障乙烯均匀聚合,若压缩机未正常启动,百吨级粉料压实,可导致催化剂剧烈反应,引发爆聚。
“我们首次独立承担压缩机启动工作。”李聪彦表示,作为班长,关键时刻就得挺身而上。

8月5日,米尔扎提·买合木提(左)在和装置负责人胡渔(右)讨论开工细节。陶彩英 摄
生产化肥是投产最后一环。“我们要将乙烯裂解副产氢气提纯到99.9%,与空气中捕获的氮气合成氨,再与烟气中捕获的二氧化碳合成绿色尿素。”合成氨装置工艺工程师米尔扎提·买合木提,在装置前全程守候四五天。
“装置是从老化肥厂搬迁来的,担心‘水土不服’,投产时不能掉以轻心。”米尔扎提·买合木提说。
独山子石化塔化分公司厂区悬挂着8个大字:挺膺担当,成就自我。深秋的夜晚,钢铁城堡灯火通明,灿若星河,8个大字熠熠生辉。
责任编辑:高泽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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